| 迟到的手记之碰撞UNESCO
这两天报上又满是世界遗产大会的报道,当然还伴随着国内的一些地方 要“申遗”的喧嚣,就想起几个月发生的一件事,一件让人当时觉得有点“窝心”的事——这也是一直没有写它的原因。没曾想,几月过去,回头再看,仅留一哂。
2003年1月,新年刚开始没几天,从网上看到一条消息,来源好象是新华社,说的是“太极拳发源地要申请‘非物质形态类世界遗产’”。信手一查,从“旧闻”中发现去年国内有近百个项目在申报世界遗产,是往年的3倍。这让我动了做一篇稿子的念头,还在当编辑时我就发过专家反对泰山修建索道以及张家界花两亿修建
“天梯”结果被停运的稿子,感觉上国内总是这样,申报什么都是一窝蜂,然后就是乱开发,最后落得不尴不尬的境地。
把想法跟同事交流后,获得支持,于是开始具体操作。专家方面倒不担心,去年在做“黄山塑料松”事件时,认识了几位对世界遗产很有研究的专家,让我比较上心的是对世界遗产评定机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采访。在大家都头脑发热而且听不进旁人的诤言时,不知道UNESCO会不会有比较冷静的想法?
1月8号,我把一份中英文的采访提纲发给了UNESCO驻北京办事处,其中最后一个问题是“近年,中国一些已经获得世界遗产称号的项目在保护方面出现一些问题,比如人工建筑过多、环境保护不力等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是否注意到了这个情况、采取了什么措施?”
本来以为对方会很快回复,结果一直没有回音。说来也巧,等待其间发生了一件令国内媒体瞩目的事:1月19日“世界文化遗产”武当山古建筑群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的遇真宫主殿突发大火,最有价值的三间主殿全部化为灰烬,损失非常惨重——这与我采访的主题不谋而合;几天后,UNESCO北京办的电话也打过来了,文化项目官员木卡拉同意接受采访。
不过当时报社安排我去上海采访台湾包机首航大陆,回到北京时已经是1月27日,跟木卡拉的秘书小裴联系后,将采访日期定在1月30日下午。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等待UNESCO给我回话的那段时间里,我还采访了北京大学退休教授、中国世界遗产研究专家谢凝高——正是对谢老的采访使我发现,除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外,那份提纲上别的问题都不成为问题,基本源于我对世界遗产的不甚了解。所以在去采访木卡拉的时候,我决定把武当山遇真宫火灾作为采访的主要话题。
坦白说,那天的采访很出乎我的意料。木卡拉很敢说,他的主要观点:1)武当山是世界文化遗产,那里发生这么大的火灾应该第一时间报告UNESCO,但是他们还是看到媒体报道后才知道这事,没有那个部门向他们通报过情况;2)除了武当山之外,中国其他的世界遗产也多多少少受到商业开发的影响,有的甚至是破坏;3)他认为中国应该暂停申报世界遗产,集中精力搭建遗产保护体系,以更好地保护中国的世界遗产——最后一点非常可贵,就算是现在,我也认为这是他给予中国世界遗产项目保护的一句诤言。
采访一结束,我就给GEE打电话,我俩都觉得这是一条好新闻,马上决定第二天就发。稿子写了1200字,题目本来想叫“建议中国暂停申遗”,可能GEE觉得有点刺眼,把它做在了肩题上,见报的主题则改成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注遇真宫火灾”。
第二天起得很晚,上网看见这条消息已经成了各大网站的头条。再看读者的评论,也是好评如潮,正在沾沾自喜呢,OUTLOOK忽然收进来一封信,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居然是UNESCO北京办首席代表青岛先生发来的,措辞严厉地说当天见报的那篇文章“严重失实”,要求给对方一个“说法”:一是这次采访是我先发过去采访申请而不是对方邀请的,因此文中“木卡拉约见本报记者”的说法不妥;二是“建议中国暂停申遗”是歪曲、片面、不真实的,给对方造成巨大影响云云。
说起来在写下“约见”一词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多想,就想这次采访是我去“预约”木卡拉的所以就落到稿子里去了,后来一位教授告诉我,“约见”这个词属于非常正式的用语,约见的人和被约见的人是有级别和主被动差别的,这么用的确有问题,至少属于“打擦边球”一类的小聪明。
至于让对方最不满意的第二点,却是我觉得最没有什么可辩驳的。这是文章最重要的观点,正因为它重要,而且预料到发出后会有比较大的反响,所以我没做任何处理,都是直接引用木卡拉采在访时的原话,尤其是那句“我个人认为”更是没有遗漏。我原以为热衷申遗的各个地方会跳出来,但是没想到反而是被采访方先坐不住了,真是意外,呵呵。
收到信那天正是除夕,电话打过去,那边已经没有人接。GEE也接到了这封信,说过两天再回复。我就把这事放在一边,过了一个愉快运动的七天长假。再次上班时才知道,GEE跟老公跑到云南旅游,临走把这事托给了郑直。
其实对这事郑直跟我们看法还是小有差别的,她也对“约见”不认同,认为这有取巧之嫌,所以一直就在“敲打”我,我心里虽然承认,但是嘴上还是不认。而且我觉得这也不是问题关键,关键是“建议中国暂停申遗”这一文章论点有没有失实或者被歪曲。
在休假那几天,我已经把30号那天对木卡拉的采访全部整理成文字,没有一点编辑和修改,除了哼啊哈啊被省略之外,45分钟的采访最后大概整出了7000字。放假那几天,对方也一直没有跟我接触,恢复上班后,小裴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我采访木卡拉时她一直在旁边,我们那天说了什么她也完全清楚,所以她在跟我电话联系时并没有像青岛先生那样兴师问罪,只是说找个时间大家一起沟通。
去“沟通”的前一晚,GEE还在云南逍遥,只得把采访笔录和稿子都发给郑直。郑直看了以后,回了一句:“没什么问题。”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没什么不踏实的,但要是一件本来采访没问题、写稿没问题,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反而造成了问题就有些得不偿失了,所以我觉得这个“沟通”的机会还是非常必要的。
第二天来到UNESCO北京办,见到青岛先生,果然是位非常有礼貌的日本人。来之前我以为他会板着脸,其实他一直是笑着的。但笑并不代表好对付,一见面他就说:“今天虽然只是我们UNESCO北京办和你们北京青年报之间的一次会谈,但是我们也邀请了中国某局、中国某部的代表参加,当然谈什么都是我们之间的事,他们不会发表意见,只是旁听。”
这倒是之前没想到的,我跟郑直对视一眼,心里奇怪怎么他们也会来?后来某部的人一直没露面,某局来的则是个年轻人。
等会谈开始后,青岛先生刚说完开场白,我就明白为什么这样一篇我们觉得毫无问题的稿子,反而会生出这样的事端了:1月31日稿子见报后,虽然在读者中引起了很好的反响,但在负责世界遗产保护的某局和某部却感觉非常紧张,毕竟这是世界遗产最权威方面的意见,所以尽管当天是大年三十,但是他们还是立即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用青岛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就找上了UNESCO北京办,认为我们的稿子失实、有重大问题等等——原来问题的根源在这里!
郑直拿出我花了几天时间整理出的采访笔录,对青岛说:“在仔细对比了记者的采访和见报稿子后,我们认为这篇稿子尽管在‘约见’一词的使用上值得斟酌,但是在内容上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反映的都是客观事实,某些中国世界遗产项目的保护不力一直被媒体批评,而在发表木卡拉先生意见的同时,我们也特别注意没有遗漏‘个人认为’这四个字。我们发表这篇稿子只是想让读者知道UNESCO对此事的一个基本态度,这是媒体的义务。”
青岛先生在谈话中还把我们和西方媒体进行比较,说在西方某个官员说了什么,记者听到后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报出来,也不会管它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怎么中国的媒体也是这样?郑直当时的回答好象是这样的:不管是中国还是西方媒体,在反映百姓关注的事情上的职责是一样的,这件事情就属于这种情况,所以它跟中外媒体的区别没什么关系;而且要真是西方媒体,对此事的穷追猛打程度可能更甚,我们觉得自己的报道是符合事实、客观公正的——别人是没见到郑直的样子,反正当时我满脑子就只是那四个字“不卑不亢”,哈哈
等郑直唱完白脸,该我唱红脸了。我一上去就说“约见”一词使用的确不妥,虽然有“预约会见”的意思,但是还是会带来歧义,所以我非常认真、诚挚的道歉,在随后的谈话中我也再三表示了歉意——郑直后来觉得我这样退得太过了,其实我是这么想的,UNESCO能拿出文章的不足的无非也就是个“约见”,内容上拿我根本没办法,那我先把“约见”的谦道足了,对方不就没牌可打了么——事实也的确如此,青岛果然没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
然后我说,我们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使得你们认为北京青年报发表你们的观点有问题,但实际上在这件事情上普通的中国百姓的反映是非常好的,认为UNESCO的反应非常冷静和值得赞赏。这时在一旁翻译的小裴忍不住停下来,对青岛和木卡拉说:“对啊,那天有很多我们的朋友打电话过来,觉得UNESCO这样的表态很棒、很及时。”
会谈到了后来,气氛一点一点在改变,甚至到我们双方都觉得非常融洽的地步,这虽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最后青岛先生还说,UNESCO方面已经注意到中国世界遗产项目保护上的不足,准备联合全国28个项目一起结成经验共享的保护网络,希望我们能做报道;此外7月在苏州召开的世界遗产大会(后因非典易地举行,苏州获下届举办权)也可以邀请我们参加,这两件事情实际上都是很好的新闻,以致我跟郑直走出对方办公大楼时,都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
轻松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中午回到报社,下午就得知某局将一份措辞严厉的传真发给了报社——开始我还以为这传真是在我们会面前发的,后来从传真上的时间推算,居然就是会谈之后发的。至于发传真的用意,我们推测是本来某局以为UNESCO方面会和我们吵个不亦乐乎,没想到结局却是另外一个样子,之所以开始没出面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文章中并没有一个字涉及某局,但显然我们与UNESCO达成谅解并不是他们想看见的,所以……
不过还好,听了事情的经过,心知肚明的领导也就把这事抛在了一边。
我却有些不服气,本来很好的一件事,最后却成了一场游戏,一旦官场上的东西加进来,事情就会陡然丑陋很多;结果呢,该喧嚣的还是喧嚣,该出事的还是出事,净是些没脑子的东西!
2003年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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