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飞刀

真相永远在那之外

  去年采访“平舆杀人案”后,我曾写过两篇手记,《平舆的叹息》记录了采访时的一些感受,《“平舆杀人案”判后之惑》则是我眼中这件案子的疑点。直觉一直告诉我,肯定还会有第三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一定会有。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太长,就在案子报道出来5个月、凶手黄勇被枪决4个月之后的2004年4月。


             

  先是2004年3月26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末,忽然接到平舆遇害学生王亮家长王留超的电话。他也是去年11月最早向我们提供新闻线索的人。他在电话里说:“要到清明了,我们今天想去祭奠一下孩子,结果在黄勇家又挖出很多骨头,还发现了两把菜刀,上面还有血迹和毛发。”

  我呆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挖出了骨头?”那边说是。我问留了照片没有,他说我们专门跑到旁边的市场去,买了相机和胶卷,照片马上就能冲出来。我又问你们报案了没有。他说没有,“我们不相信当地的警察,你们能不能来报道这事?”

  “你们不报案不成,这事情那么大,必须报案。”我跟家长说完,又把电话打给部门负责人杨,告诉她家长们的发现。她吃了一惊:“天啊,如果是真的,事情就大了!”我说这些家长是不会骗我的,我相信他们。杨说事情太重,能不能报得让大脑袋来决定。

  第二天家长又电话过来,说已经去报案了,找的是县分管副书记。那书记听了也很惊讶,答应让警方派人再去现场勘查,说再去的时候叫家长一起去。

  杨找了大脑袋,他在惊讶之余,自然考虑到了做这篇报道的风险,毕竟这是去年公安部督办的十大案件之一,影响那么大,如果事情是真的,有关部门在诚信及办事能力上的问题就会暴露无疑。考虑了两天,无果。

  接下来的一星期里,又接到家长一个电话,说当地警察一直没来找他们,也没去现场。他们没办法,只能把26号挖到的尸骨和菜刀自己收了起来。仍是那一句:“你们能不能来?”

  这时大脑袋出差了,我们又去找二脑袋商量。二脑袋说这题单独做风险太大,建议说能不能找中央级媒体合作。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是新华社我是绝对不会找的(上次我反映他们有记者涉嫌采访此案时受贿的事情,后来还发生了令人意外的后续,下文再叙),有可能合作的只有央视和中国青年报。

  3月29日,我先和焦点访谈栏目一位主编取得联系。把事情说了,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这案子影响这么大,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我说家长那边还有现场照片,而且这个案子当初疑点本来就多。主编说这事情太重,我马上请示领导。随即我又跟中国青年报相关负责人取得联系,他们表示对案子很感兴趣,会派记者跟我联系。

  接下来的3月31日到4月3日,我去重庆采访“寻找艾滋卖淫女”事件。其间又接到家长电话,说他们又去找县警方询问勘查现场的事情,但是对方没有回应,家长们都是农民,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只能一再给我打电话,我则一直在等焦点访谈和中青最后的答复。

  4月8日,焦点访谈记者阿魏、中国青年报记者阿刘都给我打来了电话,我们约定次日见面商量合作的具体细节。4月9日,央视、中青、北青三家见了面,此时距离家长第一次挖出尸骨已经是整整两个星期了。商量出一堆采访中需要注意的东西,比如如何确定尸骨是或不是孩子的,比如了解警方的破案过程等等,甚至还商量4月13号晚上一起出发、同时发稿等。

  没想到到了晚上,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央视那边领导觉得这事情还是太重,“播出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改变了主意。这样就只有中青那边了,阿刘一直说没问题,13号晚上一定能出发。

  因为家长手中骸骨需要做鉴定,想委托给一家独立的鉴定机构。我通过各种途径找到北京华大方瑞司法物证鉴定中心,之所以找它,是因为这个中心是为数不多的独立于公检法系统之外、并取得了司法部鉴定资格的社会鉴定机构。在跟司法部核实过它的资质后,我跟这个中心的主任邓亚军博士联系上。她提出跟我们一起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些骨头是在现场找到的。我请示了二脑袋和杨,他们说行。事实证明,以前在西安公安局做过多年法医的邓博士经验丰富,认真干练,在后来的采访调查中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采访成功之于她,功不可没。

  4月12日,我准备买去河南的车票时,阿刘却又告诉我,他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活动,多半不能在13号出发,让我们先去,他14号一定赶到——从3月26日家长通知我我又通知其他同行算起,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时间过去了,大半都是花在等待上。家长在等,我也在等;家长很无奈,我也很无奈;家长无奈于自身力气的渺小,我则无奈于自身力气的有限。接到阿刘的这个电话后我已经不想再等了,请示了杨后决定13日晚上照常出发。


            

  13日晚我跟邓博士上了南下的列车,14日早上7点到达驻马店,9点40左右到达平舆。家长们都已等在那里。有的家长已经见了很多次,这次一见,40岁的人就已经白发苍苍。

  当天上午我们就坐车前往黄勇的家里。那30公里的土路极其颠簸,一起一落中家长告诉我,这两个多星期来,当地警方对他们的报案仍未采取任何措施。由于3月26日的发现使家长对案件的死亡数字产生怀疑,他们又自发地把有关部门公布的17人死亡名单的家属都找齐了,又找到2位不在死亡名单上的失踪学生家长。多次申诉,多次无果。

  快到中午时我们才赶到黄勇家。几个月以前我曾来过这里一次,当时被严格警戒的小院,如今已经无人居住,破败荒芜;院里十几棵白杨树,都先后被家长们剥了皮,又腰斩砍倒在地,以示仇恨。

  拍了几张照片后,家长们又开始在现场挖,开始什么都没找到,就改到一号尸坑处挖,结果刚挖了十多分钟,就不断发现骨头,多是脊椎骨。挖到一米处,铁锹下碰到异物。拨开浮土后,尸块显露出来——尽管有备而来,但是这个场景我还是没有想到的,这样就把以前的怀疑变成了现实;家长们也没想到会出现那种情况,有的当场就差点昏倒,还有的跑到一边呕吐。

  邓博士查看了一下后说:“这是一具完整尸体,按照法定程序,我们得报案。”家长们便开始给驻马店和平舆警方打电话。我给阿刘发短信:“真的发现尸体了,你在哪儿,快到了吗?”那边回复:“在路上。”又给阿魏发了条短信,他马上回:“用录象机拍了影像资料没?”——这一说提醒我了,马上用数码相机拍了三段总长5分钟左右的DV,虽然没有摄象机那么清晰,但是作为佐证足够用了。

  案子是下午1点48分左右报的,半个小时后当地警察先来了。他们觉得最奇怪、同时也问家长次数最多的问题就是:“你们怎么想到要来挖的?你们为什么要来挖?案子不都结了么!”为了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跟邓博士在大批警察到来前,带着照片和DV返回了县城。

  到了晚上6点多,还不见阿刘到。给他电话,无人接听。我心想,不会是临时变卦了吧。出门前曾把这种忐忑跟一同事说,她说要是单纯做新闻呢,谁碰到这事情都会一追到底,这种事情不是经常能碰到的,对记者来说它是种诱惑。我拿诱惑说安慰自己,毕竟当初是因为有中央级媒体合作的理由才让领导放行的,万一……

  晚上7点,我跟邓博士出去吃饭。从早上7点到现在已经12个小时,却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后来终于接到阿刘的短信:“领导让我把手头两篇调查稿完成了才能走。”这下更没有吃饭的胃口了。我问:“那你是推迟来呢,还是不来了?”发了两次,那边再无声息。

  我只得把新发现尸体和中青不来两件事情都告诉给杨,杨沉吟了一下说,当初觉得这稿子可能做不出来,是因为家长只是怀疑而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碎骨头有可能是去年清理现场时遗漏的,但是现在发现了尸体就不一样了,足以对那17个人的死亡数据提出质疑。她决定立即去找刚回来的大脑袋商量能不能发稿。

  等待的感觉很漫长。

  15日中午,再次找孩子家长。刚坐了十分钟,现场就打来电话说,又发现一具尸体,是在3月26日发现菜刀的3号尸坑——14号晚上,驻马店警方开来20多辆车,对现场进行勘查。期间家长问带队领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当初确认17人死亡,还做了DNA检测,现在这里又会发现尸骨?在场领导答不出来,只说立即送公安部再做检查。

  15日再去现场,已是人山人海地把现场围住。第二具尸体有部分头颅,也是相当完整。邓博士说,从证据要求极其严密的法医角度来说,这两具尸体不可能是上次勘查后遗留下来的,遗留的只可能是碎骨头,而不可能是这么大的尸块,法医也不可能只凭找到一个头颅就确定杀了一个人结案的。

  回宾馆的路上,一个孩子家长突然从人群中把我们拦住,悄悄告诉我们,当天早上县里已经在各单位开会说来了两位记者,一律不得接受采访,她先生在县里任职,知道我们来了,专门让她出来找我们,提醒要小心,说完话后立即走了。

  我跟邓博士站在街上,互相看看——后来才知道,去年11月家长们曾找过武汉晨报同行,他们对此案进行报道的时间比北青报还早一天。这次得知又来了两位记者,县里以为又是武汉晨报的,因此一边通知各单位,一边让几个宾馆查武汉来的人——但当时我们不知道这个情况,回宾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所有照片和DV全部发回北京;因为事情已经基本清楚,邓博士决定马上经郑州返回北京。

  邓博士走后,又有家长找到宾馆,让我住到他家去。我想这朗朗乾坤的,不怕。家长说县里到处在找武汉来的记者,我一听心里更塌实了。

  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发现和等待后,终于在15日下午接到了杨的电话。她说尽管对我们单独调查这件事情有这样那样的担心,但是大脑袋考虑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发消息,“试探一下”。

  接完电话,兴奋的我又发了条短信给她:“真是爱死你们了,你,大脑袋,都爱。”她受不了,马上训斥我:“别得意,还不定能发呢!”我说:“我不是得意,是自豪!看看焦点和中青吧,我真为北青自豪。”——我没有任何贬损同行的意思,大家在不同的位置难度也不同,这一点非常理解,但是我的自豪也是真话,一点不假。

  立即写稿。1400字,算是消息中的胖子。这样就算后面的焦点发不了,事情也算被捅了出去。


            

  4月16日早上,点开搜狐,稿子已经在上面了。新浪用的则是新闻晨报的稿子,很短的一条消息,他们是从信息时报得到的线索后打过电话来采访的;而信息时报则是从母报广州日报得到的线索——家长们在3月26日第一次发现遗骨后,就给北青和广日两家媒体打了电话。这样也好,两家报纸同时报出来,事情就没那么容易被盖下去。

  文章发出去那天,接连接到多条短信,有的是同事,有的是朋友,告诉我要小心,调查完事情马上离开那个地方。网上的评论对河南和河南人的指责又多了起来。其实我觉得哪儿有那么玄,事情的风险在于稿子能不能突破脑子里的界限顺利见报,而不在于能不能在平舆安然行走。事情不过是发生在河南,它也有可能发生在任何其他省份。

  写完那篇消息,我就在连夜赶“试探”之后的焦点稿子。16日早上7点多又接着写,一共写了4000多字,围绕的都是当初确定的死亡数字是否正确这一核心问题。

  这时候受害家属向警方提出了两条要求,一是重新组成调查组对新发现尸体进行调查,二是重新对尸骨和家长DNA做检测——如果尸骨是17个孩子之中,那么当初家长们接受的尸骨和骨灰无法解释;如果尸骨不在死亡名单上,那么当初定的死亡数字同样无法解释。这是一个悖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悖论?答案当然隐藏在去年11月的结案过程中。究竟是结案太匆忙还是“DNA出错”?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是肯定有一天它会暴露出来。

  稿子写完后,我离开平舆赶到郑州,第二天早上回到北京,看到那整版的《解读“平舆杀人案”死亡数字疑团》。棍表姐是那篇焦点的编辑,文章被她修改过后,文理清晰、逻辑严密,比原稿好。

  之前总担心文章不能见报,到4月17日总算放下心来。这一天是我的生日,这篇充满计划外的变化和变化中的刺激的稿子,算是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阿魏看到了我们连续的报道,发了条短信:“祝贺,惭愧。”然后我又接到一个电话,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一般说来DNA检测分为两种,一种只能排除不能确认,一种则既能排除也能确认;前者耗费时间短,后者时间长。河南有关部门去年案发时做的只是前者,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调查。”

  正准备联系河南省公安厅,又得知一条新消息,两具尸体身份已经确定,都在17个孩子之列。但警方自圆其说地表示,这尸体都是上次勘查时的“遗漏尸块”。家长们自然不认可,这次他们的反应比上次敏锐得多:“15发现第二具尸体,你们16号就说送公安部完成了鉴定,北京到驻马店火车最快8个小时,坐飞机还要绕道郑州,24小时就能把检验做出来?”而警方只管说,不管答,家长的质疑依然没有答案。

  4月18号,部分家长到北京上访,第二天就被河南方面接了回去。此前他们因为对死亡数字的怀疑,四次上访四次被接回,现在发现问题了,满怀希望地第五次来,仍然失败。当地有关部门提出的解决问题之法,竟是让家长“去起诉”、“去打官司”。这些家长都是农民,为找孩子有的一贫如洗,哪儿有时间和金钱去打官司?他们要的,不过是事实和真相而已。

  回到单位,小三告诉我曾经有人为了这篇稿子找报社说情,被顶了回去。原来驻马店方面知道我在河南后,托另外一家中央媒体领导来说情,想“无论怎样都成”,但希望按住焦点稿子不发。说情的领导并不知道驻马店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只是一般的舆论监督稿,就打了电话。

  电话是助理脑袋接的,我出发前给他讲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问那领导:“您知道我们的记者去是为了什么事么?”对方说不知道。助理脑袋就把事情是怎样怎样跟他说了,毕竟是做媒体的,对方一听就明白了:“我马上告诉那边,这事情我帮不了。”

  报社领导还是信任我的。就像上次我根据采访了解到的情况,给新华社总部打电话反映当地分社可能有人在采访此事情中受贿,当时分社负责人很快给我回了电话,说经调查情况不属实。详情上篇手记里写得很清楚,这里不再多说。后来《华商报》曝出这几位记者曾接受平舆有关部门30万元贿赂,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两周后这几位外聘记者居然给我们报社领导发了一封函,言下之意说我“多管闲事”,却又没敢以“新华社河南分社”的名义正式发函。领导心知肚明,把事情告诉我了后一笑作罢。我曾经想再向新华社总社提出质问,后来想想,跟那种人打成一片,不值得。这事就跟一屁一样,放了。

  我用数码相机拍的那些DV,最终还是在央视播了出来,不过不是在《焦点访谈》,而是在《社会记录》栏目。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晰,还有点抖动,但却因为是那天在挖尸现场惟一的影象资料而显得非常珍贵。本来想自己留着,却因为当地警方某负责人一再对媒体说14号我们挖出的只是散碎的骨头,只是被“误认为是尸体”——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们会有现场的影象资料,又没见我们报纸把现场挖尸照片登出来才会如此信口胡说。正好社会记录的记者来找我,就把DV给了他们,事实胜于雄辩。

  节目是在4月22、23日晚上分上下集播出的。然后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我妈嚷嚷你怎么会跑去挖尸体你不要命了啊你。这时我爸在那边冲我妈吼了一句什么,老太太的口气马上缓和了下来,关爱地问:“生日吃的啥呀最近工作愉快吗出去打球了没有啊?”

  早上又接到遇害孩子家长的电话。那孩子母亲看了节目后哭了一个晚上,然后告诉我:“总算没有让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谢谢。”

  其实现在还远没到水落石出的时候,就像美国电视连续剧《X档案》中片头那句话:“The truth is always out of there。”

  真相可能永远在那之外。


               2004年4月24日凌晨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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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