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舆的叹息
11月15日深夜,我坐上火车从北京赶往河南驻马店。不过驻马店并不是此行的目的地,离它50公里远的平舆才是。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正和一位远道来访的朋友惬意地享受周末,忽然接到郑直的电话。这时候来电话,多半要出差。果然,电话里郑直告诉我,河南有一个地方这两年连续失踪了20多个孩子,一直没音信,成了当地的悬案;最近悬案破了,失踪的人都被一个人杀害后埋在院子里,而破案的线索却是其中一位失踪者最后逃了出来。通报消息的是一位读者,他哥哥的孩子也被害了。
有些不寒而栗。这只有在电视或者小说里才能见到的情节,忽然由这个冬天的晚上变成了我耳朵边的现实。去,这种事当然要去。朋友说你别一个人去,这样的事情太危险。我说案子都破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我还是听了她的,没把这次出差告诉家里人。
16日早上7点,火车停在驻马店。在车站旁边随便找了个小旅店,扔下东西接着去坐去平舆的汽车。通报消息的读者告诉我,最好不要住在平舆,当地有关部门已经命令那里的旅店一律不能接待外地记者。
23具尸体,18个中学生。坐在颠簸的汽车上,我脑子里不时闪出这两个数字。当记者这几年,也算见识了不少事情,这么冰冷血腥的还是第一次。因为被害的都是男生,凶手的心理状态是否正常自然值得怀疑。不过没等怀疑凶手,另外一个意外又出现了,在车上跟一个孩子家长联系,接电话的是他爱人,说孩子父亲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没听说还要控制被害者家属的,那边说是乡里的干部把人带走的。
到了平舆,在县医院门口见到了七八位孩子父母,丈夫被带走的那个家长也在,一脸憔悴,她的儿子红雷18岁,高二;孩子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名字都很响亮,昆仑、鹏超、政威……问家长们为什么守在县医院门口,他们说因为想找到那个最后逃出来报案的孩子张雷。我说他在这里住院么?家长说不知道,哪儿都找不到他,案子一破就找不到他了,想去医院查查病例,雾里寻人。
这时三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其中一个大冬天的戴着墨镜,姿态倨傲;另外一个个子很高,还有一个小胖子,是摄影记者。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北青。又问他们,原来是武汉一家媒体。还没来得及寒暄,他就说独家已经被他们抢了,今天发了一个版,我哦了一声,“王海”又说你慢聊,他们有事情先走了。我就又去跟家长说话。家长们仍在商量哪儿能找到张雷,我说如果找不到孩子,只有找他的亲属。这时红雷的母亲指着那正在离去的三个人说,他们就是去找孩子家属的,还有一个孩子父亲带路。
原来这就是他们要忙的事情。我一听就跟了过去,到跟前才注意到他们都上了一辆富康车,上面有这家媒体的名字。里面的人大概没什么准备,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也没想到,迟疑了一下后问,不好意思还能坐下么。那边也迟疑了一下,还是让我上去了。
坐上车后,就听“王海”兴致勃勃说我们这稿子全国独家,能得中国新闻奖,又讲起昨天他们智斗警察的事情,讲得旁边高个子都说你别吹了,受不了。我低头扫了一下“王海”的名片,是个主笔。我继续装聋作哑。
到了地方,又费了一番周折,只找到张雷的三爷。老人很梗直,张雷别的亲戚都躲着记者,他没有躲,却认认真真地验看了我们的记者证;他女儿怕他日后惹麻烦,不准他接受采访,结果被老人骂了出去,骂的都是河南话,就抓住一句:如果是你儿子出了事……
正采着,忽然有人拍我肩膀。一看,是“王海”和小胖子,示意我出去。我以为有什么事情,跟了出去。哪知“王海”和小胖子跟我说,让他(高个子)一个人在里面采,完了后会把采到的再告诉我——真不愧是九头鸟,净弄些别人看得出来的小把戏——我转身进了屋子,继续采访。后来小胖子两次来拉我的衣服,想让我出去,还说一定会肯定会告诉你的。我一不是雏,二脸皮不薄,所以没动。
后来高个子采完了,我跟他说,你们要急就先走吧,刚刚搭了你们的车,真是麻烦了。他笑笑,走了。
又回到县医院门口时,已经快11点了,那些孩子的父母还等在那里,说怕我找不到他们。当地农村结婚比较早,这些家长应该都是三十七八岁,但面相上已是四旬开外,尤其是几位独生子的家长,不知道这样的惨事对人心是多大的摧毁。
中午跟家长们在一个饭馆吃饭,席上气氛沉闷。母亲们都贴身带着孩子的照片,拿过来一看,都是眉清目秀、将要成人的翩翩少年;将这些孩子的脸摆在一起,翻拍了一张,后来发在11月17日的报纸上;而这一字排开的照片,突然间变得让人看不下去。
既然找不到逃出来的那个孩子,下一步就是去现场。在场的十多位家长中只有两位得知消息后去过,但也被拦在凶宅外,没让靠近,只是远远地观望。而且当地对此事也在尽力封锁,前一天新华社记者想去拍照片,结果差点就起了冲突。
吃饭时还在的几个孩子父亲,出门后却都没了人影。一回头,发现餐馆门口停着一辆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让孩子父亲上车。我顿时明白过来:红雷父亲大概就是这么被带走的。便问:没问题吧?一位母亲说,都是乡上的干部,其实也很同情我们,但是上面有规定,不带走不成,可也不会难为他——当地干部眼里,剩下的这一群孩子妈,大概也没什么用处。
下午1点半,6位孩子的母亲带着我前往现场。我们包了一辆车,司机本来要价颇高,但一听是这事,来回50公里的路,只要了40块钱。
走了不过10公里,迎面开来一辆车,上面正是武汉那家媒体的三位记者。他们中午就去了现场,不过在村口就被拦住了,根本进不去。“王海”顶着墨镜说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反正也进不去,可能还要被打。我听了,问那几位当母亲的,你们还去么?红雷母亲说,孩子死在那个地方,我们怎么安心,怎么都要把他们喊回来吧。
“王海”还在劝我们回头,说村口都不让进,去了也没用。红雷母亲说,我们都是当妈的,去看看孩子他们总不能不让我们进吧。“王海”嘿了一声,说那你们就去试试吧,然后跟我说,你们去了也就是白搭。
他们往县城方向去了,我们继续前进。那年轻的司机原来话这么多,刚刚见了几个外地人,似乎让他很新奇,现在又边开车边跟后面的孩子妈说话,问了很多问题,孩子多大了怎么死的见没见到凶手……乡下人老实,居然一句句回答,让我对那司机很反感,最后忍无可忍丢出来一句:好好开你的车!那边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开到近村处,走不了了,全是烂得陷车轮的小道,只有步行。一行人,连同司机,开始靠近那个叫玉皇庙乡大黄庄的村子。昆仑的母亲下了车就紧紧挽着我的手:“一下有人问你别说话,我就说你是我大儿子,来看弟弟的。”我点点头,她又说,真的,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想说,你的眼睛和鼻子长的跟我家昆仑一模一样。我一愣,眼见她又拿出个塑料袋,把我那显眼的黑色皮包装好,让另外一人拎着,外面看还以为是一袋杂物。
果然,还没进村口就有10多个人挡住了去路。别人都是当地人,我的样子自然最格格不入。昆仑妈对挡我的人说,这是我的大儿子……话还没说完就成了哭腔,泪水也滚了下来。别的母亲也哭了,哀求说,就让我们喊喊魂吧,孩子死得这么惨,不喊回去我们当妈的怎么安心。拦路的人一下犹豫了,放过了其他人,惟独拦着我。这时我耳边全是昆仑妈那一声声哭诉——昆仑啊妈来看你了——要是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母亲怎么熬得过去?这么一想,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下没人再拦着我了,我搀着昆仑妈进了村子。母亲们仍在哭泣着喊自己孩子:红雷,抓住妈的衣服吧……政威,你爸老了好多啊……这一路,走得人真是哀伤。
守在第二道关口的人,也怀疑我是记者,但是见到我脸上的眼泪,都没再上来拦——在他们眼里,记者大概只会愤慨,是不会流泪的。
终于到了凶手的小院前,母亲们再也抑制不住扑在门上号啕大哭。守在这里的是几个干部,只让昆仑妈过去,问我是不是记者。这时我的眼泪已经被冬天的风冻没了,只有不说话,很镇静地看着他。6位母亲拍着小院的门,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几位妇女已经在偷偷擦泪。村干部的脸上,再次显出了那种犹豫,然后跟我说,十分钟,就让你看十分钟。
就在这十分钟里,我围着凶手小院走了一圈,仔细看清楚了里面的具体位置,看见了院子里那三堆浮土,看见一把带着黑红痕迹的铁锹,和散落在屋子里的孩子衣服。
回到门口,孩子母亲们还想进院子,被村里人拦住:再冲,我们就难做了。母亲们抽噎着停住,又哀哀地哭了一阵,每人拿了门口的一些土,慢慢地转身。
回来的路上,都不说话。我的包仍被一位母亲抱着,里面的证件、相机、录音笔都完好无缺。反光镜中看见后面跟上来一辆面包,司机说是当地乡政府的,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甩不掉,也懒得再甩,用反光镜蔑视它。当天我还要赶回驻马店发稿,到了平舆县城,见我上了去市里的车,面包才离开。
那天下午5点半才到驻马店,天已经黑下来,这才发现那个小旅店根本没有暖气,空调也是摆设,3200字的稿子写到9点,人已经快冻僵了。写完后去冲热水澡,水龙头下冲了足足30分钟,外面已渐渐有了暖意,里面却还有点冷。
第二天收拾好东西,直奔平舆。管它怎么使绊,总是采访中不可少的一环。后来见到广州日报和南方周末的记者,他们在当地住得并不好,宾馆把长途掐了,全县的拨号都用不了,出事后网吧都关了,发稿都成了问题。还好我是无线上网,他们拿我没办法,赶时尚在紧要关头还是很管用的。
这一天我找了县政府、公安局、邢警队、县一高、县二高……七八个单位,没一家让我进门。不是不让我进门,而是不让所有记者进门,那些家属守在门口也没用,哭得再惨也没用。那天昆仑妈她们又将南方周末的记者带进了现场,村里干部说,你怎么又来了,他也是你的儿子?她看出了对方的恻隐之新,说不,这是孩子的叔叔。对方真的没有阻拦。
第二天稿子一发出来,网上就看见了。同事说,比第一篇好多了。我听着,高兴不起来,呆在屋子里犹豫出还是不出去。因为一出去别人就知道你是记者,就有好多老百姓围上来,诉说他们的委屈,和种种靠他们的力量无法解决的难题。跟表姐她们在一起时我嚣张聒噪,面对这些满是皱纹和黢黑的脸,就觉得难受。
有一家三口,一对年迈的夫妇带着他们被警察打瞎了眼睛却没人过问的儿子,问了半天才找到我住的地方,又在门外站了半天都不敢进来,要不是我出去扔东西,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那对夫妇都已经快60了吧,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本分老实的人。老父亲跟我说了情况,还没等我说话,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那些孩子,所以也不敢麻烦你别的,只求你看看这份材料。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说,您怎么不敲门,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站了这么久。那瘦弱的老母亲拉着儿子的手,忽然就跪下了——真的,满头白发的老人就这么给我这个后生跪下了,可是我承受不起啊,天下又有谁能承受得起这哀伤的一跪?!——我连忙去扶,居然扶不动,却听她低低地说,县政府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只有找你,求你一定看看我们的材料。又是一个求字,重若千钧。
我拼命把母子俩扶起来,我一定看,一定尽力帮您转到有关部门。一家三口看着我,尤其是那老母亲的眼神,唉……除了那一跪,这一家人似乎一直很平静,而我的眼泪在他们走后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是我短短一年的深度报道记者生涯中,第二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上一次是4月份,辽宁海城,几百名学生家长面对永远官腔的干部们怒不可遏,面对记者时却都跪了下去——当时3000多个孩子中毒,一个孩子死亡,政府瞒报,家长将记者当成了救星。
终于到了返回北京的日子,又请那些母亲吃饭。昆仑妈拼命给我夹菜,我要推辞她就说,就这是给我大孩子夹的;又给南方周末小戴夹菜,说这是给昆仑叔叔夹的。还努力地笑出来,说都已经好久没笑过了。然后一路颠簸地回来。火车上计划的第三篇报道被终止了,后来知道了凶手杀人的原因,一个让人惋惜让人恐惧的事实。
而事情还没完,昆仑妈半夜给我电话,当地要半强行地将孩子尸体火化,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这不过是我笔下新闻的一件,却留下了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好记者需要一种情怀。当时没想透,现在还在想。
2003年11月25日凌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