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榧

鱼翅之刀刃鸡毛

         鱼翅的事

   一本正经地写这个东东,因为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鱼翅该不该写的问题,鱼翅背后其实是:细节该如何使用的问题。这也是最近编辑稿件时感触比较深的一个问题,正好借鱼翅的机会说一说。供大家批评。

   上周二晚上,记嘎嘎嘎赶写《数学大师的最后岁月》的稿子之前,跟我有个电话交流,商量稿子该怎么写。他谈到了“鱼翅”这个细节。他说,陈省身特别喜欢吃鱼翅,觉得鱼翅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外面的鱼翅太贵了,老两口就在超市里买了,自己回家弄。

   我冲口而出:这个细节不要写,不环保。

   半夜三点,嘎嘎嘎的稿子来了。这个细节的确没写。其他的生活细节也没写,比如陈省身喜欢吃哈根达斯冰淇淋、带动了南开大学吃饭打包的风气。我当时没想太多,时间紧张,匆匆增删之后,稿子就见报了。

   周五参加了北京记者站的周会,评报评到关于陈省身那组报道的时候,我想到嘎嘎嘎对于文章的处理可能有不同意见,就把当时的处理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询问嘎嘎嘎的感觉。

   嘎嘎嘎提出了鱼翅问题,引起了一阵热闹讨论。大家表示了不同看法,有的觉得是不该写,有的觉得这么有趣不写可惜,还有的觉得鱼翅不要写,但其他哈根达斯、吃饭打包的细节可以写。最后嘎嘎嘎“不无委屈”地大声宣布:鱼翅最有意思。其他细节都没鱼翅有意思。鱼翅不写,其他的写了也没意思。(大意,非原话)

   鱼翅的热闹过去之后,我悄悄问身边的同事:如果您来处理这个稿件,鱼翅细节你会保留吗?同事说:保留,这是可以接受的真实。

   当时我沉默,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嘿嘿,幸好这稿子是落到我手里了。

 
          
一个价值观可疑的细节

   先说说我为什么这样对待鱼翅细节。  

   鱼翅不环保,这就不用说了。我以前做专题《灰色男人》时写过一个样板新男人,他的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你知道鱼翅是怎么来的吗?把小鲨鱼弄到船上,用锋利的弯刀,先割胸鳍再割背鳍,然后一脚从船舷踹回海里。你吃得下吗?鲨鱼怎么活,你想过吗?那么深的海洋,让人心发虚啊 ……

   那么,一个价值观可疑的细节是否可以见报?该怎样见报?

   我不让鱼翅见报,理由如下:
 
   典范人物的行为更可能成为典范。不然,为什么中央领导涛要和艾滋病人握手?握手就代表一种倡导。媒体乐于报道此事,不仅因为他是涛,也出于对这个握手的价值判断。

   我能想象一些人看到陈省身吃鱼翅之后的反应:连大师都吃鱼翅呢,我有什么不可?

   不是低估读者的判断力,我只是不敢低估大众传媒的作用,大众传媒的字里行间,都会潜移默化地塑造公众意识。关于陈省身的文章 —— 这注定是典范意味、赞赏意味浓烈的文章,如果在这样的文章里对价值观可疑的细节津津乐道不加处理,我觉得是不负责任的。

   在我看来,这类关于伟大人物的可疑的价值观,如果要见报,也要伴随着表明报纸的立场,比如,一伟人做了一可疑的事,在文章里交代完了顺便借别人之口批评一下,哪怕是开玩笑地批评。或者另辟一块让大家讨论一下,把它当一小新闻事件,明告诉读者,本报认为这是一个争议问题。

   比如鱼翅这事,陈省身知不知道这事不环保?或者知道了为什么还吃?如果能给出有一有趣的解释,也许还可以考虑用之。

   现实是篇幅宝贵,不可能这样一细节展开讨论或发出评论,更没有时间补充采访(当然更没可能做一手采访)。那就弃之。


          
刀刃和鸡毛

   鱼翅提出的另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细节是有价值的?

   我想记者特别为鱼翅打动,一是觉得有趣,二是可能觉得,自己在家做鱼翅,节俭。

   先说第一个问题,有趣。

   我的看法是:仅有“有趣”是不够的,关键要看这个细节是不是 “有用” ,有用,就是对报道的核心事实、价值理念有用。

   如果仅仅满足于有趣,很多东西都有趣啊,抱着质朴的好奇心,你可以窥视到无穷无尽的细节,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水啊,他家墙上挂了什么画啊,他是不是还一时兴起自己在画上抹了一笔啊 …… 你会拥有细节的海洋。

   但是我们要做的是客观报道,客观报道可不等于“自然主义”描写。客观就是,通过事实、建构逻辑、表达主题。

   简单说吧,好的细节是刀上的刀刃,不是一地鸡毛。

   关于细节的使用,我曾听到几位新闻同仁的说法,觉得很精彩。

   
所有的细节都是有用的 —— 杨瑞春

   
与主旨无关的细节,再好看也是一地落叶,长在树上的叶子才有生命力 —— 靳丽萍

   两周前,李海鹏的博客里正好简单讨论过细节问题。以下是转贴来的李海鹏的话。
  
“我觉得脱离故事主体、不能揭示事件本质的细节,至少是价值不大。”

    一些有趣的插曲可以除外,但是不能太多。

   举例说,《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李子树、马德兰点心、阳伞、系鞋带等等。和主体息息相关,才是好的细节。

   这个事我很有体会呀。有时候,我自己就在新闻里写过多的细节,其实原因是,对事件毫无感觉,就用细节来凑数。等于耍赖。

   讲一点儿技巧的话,用没用的细节,也可以组织成比较好看的一段儿。

   可是,通篇读下来,没人会被骗到。人家还是会说:你丫废什么话呀? ”


          
排排队吃果果

   再说第二个问题:节俭。不管怎么说,在家里吃鱼翅这事还是有点价值的,至少说明数学大师节俭。

   但是,承认这个节俭价值之后,我们还会面临下一个问题,节俭是不是这篇稿子必须报道的东东?

   数学大师的最后岁月,可说的很多:他93岁依然痴迷地思考数学;他想将中国打造成数学大国为此做了很多;他的人格状态非常完美“几乎没有敌人”;他淡泊名利;他的生活也很有趣比如他喜欢美食……

   可是我们只有2500多字的篇幅,2500字里该说什么?

   我认为,当很多价值都存在的时候,就应该确定,什么样的价值是第一位的,什么要往后排。

   嘎嘎嘎的原稿中对陈省身晚年的数学痴迷,他在家里和数学家共同讨论的故事,都写得非常精彩。

   但是有的内容语焉不详或者根本没有出现,而我认为是值得期待的,一是陈省身将中国打造成数学大国的意图和努力,这是他的存在对公众有意义的地方。二是他的人格状态尤其是他的淡泊名利,这是对社会情绪有醒示的地方。

   本来记者自己补充是最佳的,可能也有一手的东西,但时间紧张,不经记者同意我操刀增加了最后一个小标题:“不怎么要紧的陈省身星”,大概 800 多字。

   比如,下面是增加的一部分内容:

  11月11日,在宁园,陈省身接受了央视东方时空的采访,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接受采访。

   记者:有一颗小行星用您的名字命名了。
   陈省身:是的。
   记者:以后就有一颗陈省身星了。
   陈省身:小得不得了。
   记者:您把这个看成是一个特殊的荣誉吗?
   陈省身:得了荣誉,这个热闹热闹,看见几个有名的人也有意思,好玩。
   记者:好玩。
   陈省身:好玩就是,不怎么要紧。

   我更愿意用有限的版面保证上面的文字。淡泊名利比节俭更重要。鱼翅、哈根达斯、吃饭打包都只能被我看作有趣的插曲了,除非有更多的版面它们才可能出现。还有一点,同一版面上另外一篇“科学贡献”的文章里专门有一小标题“美食数学” ,已经写到了老人家喜欢美食,我觉得够了。


          
我眼中的好细节

   下面几段文字,出自本报记者的手笔,我认为是我最近编辑的稿件中的好细节。很多记者写出了很多好细节,可惜不能尽录。只是看稿的时候赞叹不已。

  
93 岁的邵新和一生疯了三次,其中有两次是为了他的房子。 1994 年是他最疯狂的一次,每天天一亮,这个已经 83 岁的干瘦老人手里拿一把刀,到处拍得 “ 啪啪 ” 响,蓬着发围着房子转,像一名战士护卫阵地一样巡视着 “ 他的 ” 房子。 —— 南香红《经租房,半个世纪的纠葛》

  
让梁希森很不满意的是,有的村民告诉他,把厕所建在屋子里,导致他的排泄功能都失常了。在新村落成的最初一段时间里,确实有不少村民络绎不绝地到很远的公厕去方便。梁希森坚持不在新村里再建公厕,与顽强的村民们对峙,直到他们疲于奔命,不得不在屋子里解决问题。 —— 李海鹏《一个农民富豪的乌托邦》

   
中午 12 点半飞机抵达郑州,大雾,释永信依然背着双手走出机场。刚一出门,有个人突然上来握手, “ 哟,方丈,是您啊。 ” 释永信点头致意,问候, “ 你最近挺好吧。 ” 对方答,挺好挺好。告别转身,释永信对记者说,这人我不认识。 —— 赵凌《释永信:少林操盘手》

   
在秋千架上,几个小女孩边荡边玩笑。  
 “ 我想考北大,读硕士。 ” 一个小女孩说。  
 “ 我想当会计,开银行。 ” 另一个小女孩说。  
 “ 我靠,你们这叫痴心妄想。说点实际的。 ” 娇娇冲她们嚷道。  
 “ 那你就回家种田去! ” 其余小朋友大喊道。娇娇急了,追打她们,几个人四散奔开。
 —— 师欣《民工第二代》

   
宁园的客厅里没有一只沙发,只有很硬的椅子。工作人员说,这是老先生的主意, “ 坐在很软的沙发上,容易在一些无用的话题上聊很久。 ” 不过当这些椅子上坐的是年轻学生时, “ 无聊的话题 ” 便常常聊起,老先生特别愿意和年轻人谈天说地。很多学生都记得,老先生在对他们说 “ 你们现在的年华是最好的年华 ” 时那幅羡慕不已的样子。 —— 徐彬《数学大师的最后岁月》

   最后这段,来自普利策特稿:
 
  博亚从未错过一次好的出镜机会,他突然决定享用一个白人专用卫生间。当摄影师在外等候时,博亚一猫腰进了卫生间,几分钟后出来宣布, “ 我喝了水, ” 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说, “ 而且还洗了手。 ”—— 《生为南非黑人》
    
               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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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