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榧

机关之旅

  总的来说,采访国家机关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纵然你十万火急,他们要层层报批,你需要耐力。接受采访不是他的法定工作,他的拒绝很轻巧,你需要承受力。他们要逐字逐句改你的稿子,因为一语不慎就可能危及乌纱帽,你要有理解力。

  以下是我今年以来采访三个国家部委的经历。向大家汇报一下,也许有心者能从中得到一点经验或者教训。


  1月,国家文物局。事件:北京美术馆后街22号院面临被拆厄运。希望采访国家文物局有分量的领导,请他结合这个例子谈谈全国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现状。

  找到曾有联系的朋友,国家文物局负责新闻宣传的同志。他告诉我:他现在的职位是局长秘书,可以帮我联系局长。我大呼幸运。他接着说,局长最近几天太忙,恐怕没有时间。我说无论如何要试一试。于是他详加指点:采访提纲要如此如此写。

  很快,《中国新闻XX约访》传了过去。隔日探听消息:提纲已经交给局长,局长未置可否。放下电话,再发传真:《中国新闻XX再次约访》。又一日,电话响了。朋友告诉我:采访提纲打动了局长。下星期某日,你来吧。下星期某日?杂志都该上摊了。我只好说:感谢局长,可我们很急很急,局长没时间,先采访司长也可以。打了无数电话,接二连三的坏消息:A司长没时间,B司长要开会,C司长要出差。心烦意乱之时,朋友指点:问题敏感,一把手不说话,下面怎么说?

  截稿前的最后一日:X司长终于被指定接受采访。他被特批从某个重要会议抽身,和我谈话。兴高采烈而去。司长在走廊相迎。坐定,未及开口,司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你要问的问题这上面都有了。《XX文件汇编》。拿回去自己找好不好。实在不行我给你划出来。

  我赖着不走。X司长无奈,开始讲话,渐入佳境,滔滔不绝。只是答非所问。我想问历史文化名城,他大讲田野遗址保护。我开始耐心地听,抽个空档抛出我的问题,后来司长跑题动辄20分钟没有逗号,只好毫不客气地打断:对不起,我问的是…..回家整理采访录音,漫漫两小时,可用的20分钟。后来我知道他分管的是田野遗址。


  6月,国家人事部。有新闻称,中国将全面推进事业单位人事制度改革。

  电话打到新闻宣传处。自报家门。中国新闻XX。一位女处长很有余地:总的来说,我们不接受采访,但是,你可以先过来,看看资料,如果还有问题,拟订一个采访提纲,….下午,如约前去,出门前顺手拎了一本杂志,想给对方增加一点感性认识。车到半途,迷路了, 打电话向处长求救,处长的声音春天般温暖:哎呀,我正等你呢,你这么直行那么拐弯,到了吗?上来吧!坐下,喝点水。资料在这。你先看。处长的笑脸很好看呀。这次采访没问题了。我顺手把手里的杂志递了过去:这是我们的杂志。房间里很安静。猛然间,我听到一声惨叫:杀了他。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后悔。那一瞬间,我恨死了编辑。

  "杀了他"!那本杂志的大字标题。为什么把一篇正而八经的反腐文章做了这么一个黑道味十足的标题?! 我开始解释,她盯着我。喃喃自语:我们领导的话怎么能跟这样的文章放在一起?怎么可以?

  她拎着杂志走了:我跟领导汇报去。我气急败坏地拨通了总编的电话。我也要跟领导汇报。我气死了。恨死了。后悔死了。总编说:解释解释。我们跟《了望》同级。

  拎着杂志回来的处长很有礼貌:资料可以给你。采访就不必了。

  好吧,那我采访国家人事部下属的研究部门好了。辗转查到了电话,报出要采访的问题,负责人说:从你的提问来看,你对这个问题很有研究,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要组织专家回答这些问题。两小时后电话响了。对不起,采访可以,但要得到部里同意,请你与人事部新闻处联系。请打电话xxxxxxx。看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我开始按键,心里祈祷:不要她,不要她。有人接听。一个温柔的女声。瞬间,我想起了那首歌: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天哪!

  几天后,我找到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位专家。谈到最后,我问:您对这次改革怎么看。他说:这不是新话题了。90年代中期就已经开始推行了。这次再提出,我想是因为目的没有达到,改革有走过场的嫌疑。它不过证明了 事业单位改革这几年无甚成效。

  后来我把这段话作成了文章的开头。然后把杂志给那位温柔的女处长寄了过去。气气她。


  7月,国家审计署。2000年7月,国家审计署审计长在人大常委会宣读审计报告。有人大常委评论:触目惊心。国务院55个部门,36个违规挪用资金。

  别无他途。只能采访国家审计署。

  开头不错,负责新闻宣传的女士说:审计工作欢迎宣传。采访提纲传了过去,等待。一星期后,答复:已经拿给主管副审计长了。他说可以,但是这几天要到西宁开会。等他回来吧。等他回来?又是杂志上摊的时候了。编辑部商量对策。再打电话: "能不能这样?我们飞到西宁采访审计长?" "真感动,可审计长开会很忙,没有时间接受采访。""能不能这样?我们采访具体部门的工作人员?""这个?你自己跟部门商量吧。"

  我承诺,稿子写好后送国家审计署审定。一位司长终于决定接受采访。

  当天下午三点,终于坐到了国家审计署某司长的办公室里。司长的办公桌上放着我的采访提纲,上面有几行手写字,看来是最高领导的批示。

  "审计长要求配合你们的采访,我们本来是准备整理一个材料给你。"

  司长真的很配合,有问必答。结束时,又指派了一位工作人员负责采访的善后工作,有问题还可以跟她联系。司长第二天也要飞赴西宁了。

  回来一整理,资料不足,还要补充采访。第二天,再打电话找司长,司长说:这样吧。你来和我们副司长谈一谈。

  下午再过去,办公室里有两位气宇轩昂的副司长在等候。看来最高指示确实功效非凡。

  星期四晚上连夜稿子写出来,星期五一早传过去。请国家审计署过目的时间,只剩这一天了。

  下午两点,接到工作人员电话,说稿子上午已经传到西宁,审计长已亲自过目,指示:不能发。

  我猜得出为什么不能发。也许是一些倾向性比较强的词语:比如:"审计报告震惊人民大会堂"、 "扶贫资金竟有1/5被挪用"、"某税务部门人小胃口大"。国家审计署毕竟也是国务院部门之一,照他们的话说:"咱们不能把兄弟单位都得罪光了。"

  立刻跑到国家审计署。一位副司长正伏案而书,仔细一看,我的稿子正被圈圈点点。"我就在这里改稿子,改完立刻传过去,也许来得及。稿子等着发排我们不能推到下星期。"我说。

  打开了副司长的电脑,手指敲在键盘上,屏幕上我得意的句子一点点消失。身后,副司长的眼睛大张着。打印出来,副司长再次提起笔来圈圈点点。间或拿起电话与西宁的审计长秘书联系:就快了,正在改。

  副司长一段话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错过。相比之下,我真正感觉到《中国新闻XX》校对力量的薄弱。

  副司长的手机不厌其烦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电话那边隐约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副司长答:我在加班。不要等我。你们先吃。

  不记得改了多少遍。6:30分,工作结束了。唯一的印象:我的新闻报道终于被改成了一篇公文。

  握手言别,打车回家。刚下车,手机响了。副司长打来的。说得很客气:你现在哪里?我应该请你吃饭。我很感动,忙说不必不必,您还是赶紧回家。副司长最后画龙点睛:还有个地方要改动一下,中国政府审计机关是综合性的XX经济监督部门,请你把"XX"两个字去掉。

  回来后,为了保证可读性,编辑把我原来的一些词句又慎重地恢复了一些,其中有的就是国家审计署深恶痛绝要改掉的。

  杂志出来了,至今没敢寄过去。

  迄今为止,采访政府部门的经验是这样的:擒贼先擒王。如果得到最高领导的首肯,采访可望一路顺畅。惨痛的教训是:注意细节,一个不小心,就让你功亏一篑。

              2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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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