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菲

2003年,有幸和他们一起走过


       冯锦华:用自己的方式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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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不是动物,不是只为了活下来才活的,还有个“义”在里边。人需要精神上、心灵上的寄托和升华,人们爱国需要表达出来。――冯锦华

 
  访谈做过几年,采访对象近百,冯锦华是其中的异数。

  他离新闻近,离精英远,是我访谈过那些人里不多的真正的“草民”――一个赶公车上下班以至于手机会被小偷扒窃的小职员,一个在北京想买房都会受到限制的“外地来京务工人员”,夏日晚上坐坐那些所谓的“啤酒花园”都不在他的生活内容之列,因为“太奢侈”。他看上去也是个最普通的上班族,只是仪容整洁,言语温文,有着一望便知在日本生活多年造就的那种克制的礼貌和严谨的教养。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冷静地做出轰动中日朝野的事,坦然地为自己的言行付代价,再一再二,而且我信还会有再三。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2003年,冯锦华是当我再读到这样词句时会联想到的人。这篇访谈过后,我们相约要在一起喝酒。这约定为我赢来了旁人的羡慕。

  为接近过某个采访对象而自豪骄傲在我是罕有的体验,在这个时代写东西“血性”、“刚烈”也是难有机会用到的词汇,因为冯锦华,2003年,这一切在我身上都发生了,这真让人难忘。


       张越:学会不跟任何人赛跑
         (点击看访谈原文)
  

  在我没见过别人的真实生活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一个特聪明的、特能干、有资格说话的人。而当你见识过了一个个比你经历过的更复杂的挣扎、更痛苦的求生、更剧烈的心理裂变过程,你发现你对人生、你对人,肃然起敬,然后你发现自己的渺小,你从此不再大声说话。――张越

  张越是我采访过次数最多的一个人。从2001到2003年,我对张越的访谈,一年一度。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值得纪念,因为是2001年9月12日,“911恐怖袭击”发生的翌日。同是看了半宿电视的我们还是如约赶到百盛的星巴克见面。那个初秋的中午天色明媚,街市太平,咖啡香气里,坐在周围同样全是惊魂未定的人们中间,那感觉真让人难忘。

  我们选了露天的座位,于是喧嚣的市声做了录音的背景。那录音我至今还留着,一直舍不得抹掉。在那里面,张越的声音在说:“我是一个内心有自己原则的人,那原则就是对人的尊重,对个人的尊重。说到根本,国家是什么?团体是什么?流派是什么?那只是表面的云雾,拨开以后是一个个完全不一样、从本质上说又特别一样的人,如此而已,美国人、中国人,还是以色列人、阿拉伯人,其实人所需要的幸福生活也不过就是那么一点儿。”

  有一天一个读者跟我说起,他说他看了我三年,发现只要逢到做张越的访谈,我的手记字数就很少。回想一下,还真是的,我好像从未试图过去写张越什么,在我心目中,她是一个你不可以轻易造次的人。

  但我喜欢读张越的文字,像这种:“罗(大佑)的音乐里有着最深挚的哀痛,为世界也为自己,这样的悲伤是学不来的。”

  在我看来,张越的心里有着最痛切的体恤,为人世也为人心。那一份深厚和辽阔,也是学不来的。


     闾丘露薇:生命中可把握的惟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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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是我自己可以掌握的一个东西,我努力就有回报的。但其他的事情,比如说感情,就不一定。所以还是工作最实际,我要保证它稳定,那样我做人就会比较有自信。但在我来说最重要的依然是:我喜欢的人喜欢我。――闾丘露薇

  2003年尘沙不兴、似乎是出奇风调雨顺的京城5月,对闾丘露薇这个采访对我意义非常。

  因为,“非典”。

  “非典”之初作为一个记者,我自认表现并不好。因为我居然害怕,甚至惊悸、闭门不出。那样的日子虽然不过三两天,但感觉无比漫长。因为,对自己失望。曾经,喜欢一张照片,照片上美国中部的某个州正洪水滔天,航拍片,一片汪洋中有一处屋顶出水而立,在那上面房屋的主人用沙袋拼出两个巨大的单词――“NO FEAR(不害怕)”。10年过去了,那张剪报在无数次搬家中没了踪迹,可它始终是我最心爱的照片。曾经无数次想象,如果有一天遭逢危险,我会多么镇定,多么无畏,我一定会像那个可爱的遭遇洪水的美国农场主人。而今,考验无声地站到面前了,才发现一切远没有那么浪漫。

  这样的日子里,电视上看着闾丘露薇,那个瘦小却永远坦然镇定的身影总让我惭愧。

  没有想到,5月8日,一个面对面采访闾丘的机会从天而降。我至今都在猜想,这样安排是不是上天要给我启示。那一晚,风有些凉,闾丘和我,我们坐得很近,谈我们共同的职业,谈做人的职责,谈人生最值得记取的是情感。我听到闾丘对我说:“最重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的生活还是要继续。”

  那是“非典”恐慌大爆发后我重新工作的开始。

  两天后,5月10日北京电闪雷鸣,我坐在窗前看了一晚上天际的闪电,感觉自己心里,那场被“非典”裹挟而至的风暴正在慢慢过去。是的,生活依然要继续,不管你遇到怎样的关口,瞥见生命中多少真相,即使是发现生活原来并不尽在掌握,我们也远不及自己想象中完美。你震惊失望,你不甘心,但是最后你变得安静。就像《珍珠港》:“我们遭遇重创,但我们变得更坚强。”我在想,因为“非典”,这个春天,就这样注定被我们铭记。

 

     戴思杰:真正讨好了人的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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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逢知音,我为书迷,在那知识就是禁忌的日子,有我的美丽与哀愁。 ――摘自电影《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DVD封面 

  跟戴思杰的访谈让人很难忘。

  不只是因为有那些欢笑,而是,那些欢笑最后归于那样深情的一个终局。

  夏去冬来,关于戴思杰的最新消息传来,他的第二部小说又在法国斩获大奖。

  重读《巴尔扎克和小裁缝》,我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戴思杰写在序里的那段话:

  “(这本小说的)原稿是用法文写的,我想到一个希腊裔的法国名作家的故事:他几年前回到故乡,他的母亲是一个希腊的话剧演员,会法语,演过莫里哀的戏。有一天,他母亲在厨房里做菜,他拿着录音机进去了,给母亲放了一段他在法国的一个广播电台上所做的采访录音。放了半个小时以后,母亲说,这家伙有点意思,但他什么时候才说完,什么时候才轮到你讲呢?

  这是我听到过的一个很悲哀的故事,一个让我震动的故事:他说法语时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连自己的母亲也无法辨认出来。

  但愿我用法文讲的故事,我自己的母亲还能听出她儿子的声音。”

 


     何平:独持偏见 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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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走到今天,如果要我给点儿经验的话,就几个字:第一,独持偏见,一意孤行;第二,切勿取长补短。 ――何平

  采访居然很顺利。而行前其实准备好可能要话至中途一拍两散。

  原来完全有可能,一个人,你也许不那么喜欢他的作品、不尽同意他的想法,但他仍能让你觉得有意思。

  不止一个人说,戴一副眼镜,留一撇小胡子的何平,举止神态更像一个商人。两个小时面对面看下来,觉得何平更像他电影里鲜衣怒马、气质鬼魅几乎近“妖”的响马头子安,有一份不明来路但不容任何人质疑的骄傲和坚持。对于自己、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有不可阻挡、不能动摇的近乎蛮横的信心。不管怎么讲,也算一种气概,一种酷。

 


     田沁鑫:我做戏,因为我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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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戏,田沁鑫说,快把命都搭进去了。信然。

  其实真的把命搭进去,又有什么呢,绽放一下后的凋零,又有什么呢。

  生死只是一场戏,与其看着,不如做着。――一位观众看田沁鑫话剧后的感言

  访谈田沁鑫的过程,是一个震撼的过程,一个被激动的过程。

  没有想到2003年最感受到力量的一次访谈,是一个女导演帮我完成的。

  两个半小时的采访,我不知道我究竟触摸到了多少田沁鑫。但我相信我已经看到了足够好的东西――干云豪气、那几乎称得上是壮阔的爱情,以及对天意的信心。

  “生于世界,舞台一座;生而为人,演员一个。世事沧桑迁换场,人生如梦一台戏。戏中做戏,假中求真;梦中惊梦,大梦方醒。我于戏剧如此,戏剧于我如是。”田沁鑫自己的话。

  有人这样评价她的《赵氏孤儿》:“从孤儿的梦境起,以孤儿的上路终,从中能够看出当代年轻艺术家对人生以及社会的思考。残阳浑浊,血光笼罩,十六岁生日这天的少年跨过父亲横在地上的尸体,向前大踏步走去,一群年轻的武士站在他的身后,青春就在层层水浪之中荡漾着、扶摇着上路了。”

  特别喜欢这句话,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心中也有这样一个场景,在那里面我看到的,是田沁鑫的背影。

 


         陆川:穿越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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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过军校,知道该如何坚持自己的信仰。拍电影,有特别虚弱的时候,想退缩的时候,想一走了之的时候,但是最后还是挺住了。可能算是一次克服自身虚弱的旅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拍电影也是真实人生的一部分。――陆川

  很奇特的经历,访谈陆川两次,但每一次好像都谈的不是他电影本身。

  《寻枪》时,做的是一个年轻人的雄心如何像一艘急速上升的潜艇,强行突出冰河。这一次《可可西里》,我从他那里又听到了什么,我自己都一言难尽。

  心底里,一直怀念初看《寻枪》那一天,那是幸福的一天,幸福得如此简单。你被一部电影,毫无预期地,彻底五雷轰顶,事后甚至总结不出缘由。而今,我开始等待《可可西里》,等待陆川的诗意才情,像焰火,再一次照亮我们暗淡的生活。

  我无法想象,明年,我会坐在哪一家影院的黑暗里,当青海长云暗雪山、当冷湖边上那些我眼看着拍竣的画面、亲切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我会有怎样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到那时,我会不会认为陆川又拍出了一部好电影。但是我知道,我一生都会庆幸,这一次《可可西里》的旅程,他的跋涉,我见证过。

 

    刘震云:拧巴的世界 变坦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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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眼中常含着泪水,是因为这玩笑开得过分。――刘震云作品题记

  这是我第一次见刘震云。

  去之前很心虚,担心水太深,居中联络的人一再说:“他那个人话里有话。”直把我提醒得六神无主;也怕自己没有那个力量让他好好说话,网上搜索出来他跟人做过的访谈,有些看上去简直就是一篇单口相声。

  刘震云坐了一把始终咿呀作响的奇怪的椅子,抽着烟,口口声声地叫你“老师”。对河南话没有太多了解,不知道他的河南口音算有多重。反正他从头至尾说了无数个“拧巴”,还建议用这个普通话里断断没有的词做标题。当时我就知道,这将让我日后面对无数听这个词听得别扭的人,而且注定为之费尽口舌。

  但是很快我便忽略掉这些,开始享受这个采访的过程。因为,很快确认了他的真心。曾经看到有人说,刘震云有说书人的天才。深以为然。尤其当他说起乡村,说起姥姥,说起回忆,甚至说起河南民工,他脸上那种悠长的神情特别动人,那一刻我惊讶地看着一种光芒把他瞬间笼罩起来,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天采访的最后,我跟他说起他的《手机》看得我很难过,让我对情感尤其是爱情的命运很绝望。他先安慰我那是戏剧矛盾发展的需要,生活中真正爱情还是有的。看看没用,就问我是不是急着要走,问接下来的话往文章里写吗,问我介不介意告诉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他那天最后跟我说的话现在还在耳边,他说:“人生没有大欢乐,你要学会享受小欢乐。生活平静很重要,心事坎坷人容易憔悴。还有就是别软弱,任何事上都别软弱。”那一刻,他对于我,是一个愿意关心你的、温暖的人。

  一下子觉得,他的那些小说,我都理解了。

 


      邓贤:祭热血终结 祭迷惘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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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以此书,祭奠所有在辉煌的噩梦中悄然死灭的青春。

  假如我们这一代人曲解了历史,我们仍然有机会改正我们的谬误和偏见。 ——邓贤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1968年12月22日,毛泽东著名的“12.22”最高指示发表。

  执续十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热潮自此发端。一度席卷中国、轰动世界的红卫兵运动,以上山下乡的形式逐渐消失。那些大多15至17岁,甚至还只有14岁的中学生,从“革命小闯将”一举被变成乡村里的农民或者边疆生产兵团里的农业劳动力,在北起黑龙江、辽宁、内蒙;西至新疆、陕西、山西;南到云南、四川、广东、海南岛的农村和兵团农场里,从事繁重看不到尽头的体力劳动。1968至1978年,官方数字,他们的人数是一千七百万。

  岁月匆促,时光一掠就是35年。

  这样的日子,读书可以有很多选择,可以读《毛泽东传》,当然也可以读邓贤的新书――《中国知青终结》。

  其实更喜欢它原来的名字。邓贤原意叫它《中国知青祭》。但被出版社“劝阻”住了,出版社方面认为这个名字太“平”,不够耸动,结果弄出现在这个非解释大家不能明白的“终结”。

  装帧也不出众。“纪实文学”这种体裁还一直有人诟病,觉得它游走于“信史与虚构”、“纪实与文学”之间兼得二者之利,面目颇为可疑,而作者那种很“投入”地写作的方式,那些抒情、议论和渲染,也至少是不够高级。

  这样的不利,邓贤的书一直有,还很醒目。但是,至少在我,常常是读着读着就忘了它们。会想,它们有那么重要吗,相比起他那些足迹所至、目力所及?

  曾在网上看到有一个人愤怒:“看了邓贤的《大国之魂》,发现好多本该知道的东西我没有知道。至于不知道的原因,大家都一样!”这一“发现”的结果是这个读者后来做了“西部抗日网”,他在“关于网站”中开宗明义:“只希望原本该清楚的事情说清楚!”

  10月30日晚,人民文学出版社一间拥挤的办公室里大家再见,邓贤音容未改。算算上次为《流浪金三角》做他的访谈,已是三年前。时间好像在他身上不起作用,所以他会在这个知青文学已然不再时髦、知青命运少人提及的年代,10年前写了《中国知青梦》,10年后再写《中国知青终结》,一再近乎执拗地要我们凝视――

  知青,一道历史的血痕。

                    2003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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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