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采访,发生在这一年最后的日子里。
12月15日副刊的编辑为他们策划的“百年从文”纪念专题找到我。此前我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12月28日是沈从文先生诞辰百年的日子。
于是从17日起,我开始在北京城里跑来跑去采访。12月27日那天文章见报了,一个版《寻访从文先生京城旧迹》和一篇对沈先生后人的访谈――《他用一生维护用笔的自由》,那个早晨我捧着报纸像捧着一件礼物,因为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一切充满了偶然,冥冥中似有天意。
做这个选题,我并不是编辑们的首选。原来那位记者甚至已经开始工作,做了一些采访,只是因为她要去三峡做“峡江文化”,所以才有这个空缺让我填补。
那些日子,北京一直下着雪,报上说这场雪160年不遇。它贯穿我的整个采访,以至于今天当我回望,每一瞬间的背景都风长气静,雪落无声。
那些故地,那些老人。80岁的史树青,78岁的杨文和,75岁的黄能馥,69岁的李之檀,他们都那么耐心地跟我谈两三个小时,给我讲沈从文、讲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他们最后出现在我的文章里,最多的也不过五六句话,更多我听到看到的,留在我的心里。
80岁,现今“国宝级”的文物鉴定专家史树青老人,前述“换人”使然,他为这个选题先后接受北青报两个记者共计4个多小时的访问。家人一开始颇有怨词,而老人慈蔼依然。向他问起沈先生“文革”中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的旧事,老人说:“不光他扫,我们都扫,还争着扫呢,黑帮分子嘛,可不得这样?他们把我押在馆里不让回家,我那老伴一害怕,就上吊了。那个时候,扫厕所算什么?”
75岁的服饰专家黄能馥,他那个66岁了依然被他一声声唤作“娟娟”的妻子,在他接受我采访的时候正躺在北大医院的监护室里,刚刚动过心脏大手术,等着视力已极微弱的他一周4天踩着冰雪赶公共汽车前往陪护。老人看我吃惊,安慰我:“现在情况好得多了。‘文革’那会儿,我都是早晨3点多起来去医院排队挂号,挂上号再回家接她去看病,那时候我总是把车骑得比公共汽车还快。看完病把她送回家放到床上,再赶到单位参加‘运动’。晚上再飞快地往家骑,远远地就望家里的窗户,灯要亮着知道人还活着,灯要黑着那人就是没了。”
78岁的历博老人杨文和,曾跟沈从文先生在东堂子胡同一墙之隔住了十几年,至今在书桌上放着沈先生当年送给他大孩子的一个瓷笔筒,已经碎过,粘起来接着用。他望着墙上妻子的照片:“那年沈先生病了,我和老伴还去崇文门瞧过他。到今天我老伴去世都已经8年了。”他亲眼见证了沈从文“没有什么舒畅”的一生,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那个时候像沈先生这样能受到重视的,有吗?那田家英不也40多岁就上吊死了?那还是毛泽东的秘书呢!”老人在说这话的时候激动地挥着手。
还有69岁的李之檀,他对我说:“我可以带你去跑沈先生当年在北京呆过的那些地方,只是有一个情况,我老伴儿过世了,我89岁的老岳父跟我住,我每天得按时给他开3顿饭。所以我跟你去跑半天可以,一天我有点儿困难。我乐意带你去,宣传沈先生好啊,那么可爱的一个人。”
平生第一次,我一下子接近那么多老人,觉得张望到了另一部分人生。他们活得孤独,家中处处是少人照料的痕迹,他们带着那些当年无力拒绝、而今却似乎全然淡看的往昔静静地活着,对命运充满了顺从。
同样,也是在2002年底那些飘雪的日子里,我在老人们的叙述里,看见沈从文先生走过人生最后的40年岁月。他遭遇了所有人都曾遭遇的,甚至比别人更多,然后做出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学生的回忆:“沈先生日夜伏案,有人来访,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图书也给,卡片也给,甚至连辛辛苦苦收集起来的文物,对谁有用,就让谁拿去。他的图书资料因此散失得很厉害。自己用时,还要去买,有许多买不到了,很耽误事。
一次我偶然见到一封信,是回给一名做儿童工作的陌生人。那人来请教历代儿童形象。沈先生复信说:‘昨天实在抱歉,劳你远来,以后如有什么事,可用电话联系,我到你处来商量好些。昨天谈到的事,我也是一知半解,随口说说,知识并不够具体的。现在只就记忆到的提提。’下面一口气列了自殷商安阳玉人到明清百子绣帐,总共六十二条材料。”
1974年72岁沈从文有一封致馆长的信:“留在馆中二十五年,几乎全部生命,都是废寝忘食地用在这样或那样常识积累上面,预备为国家各方面应用,为后来人打个较结实基础。我放弃一切个人生活得失上的打算,能用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一兵’的工作态度在午门楼上作了十年说明员,就是为了这个面对全国、面对世界的唯一历史博物馆在发展中的需要,特别是早就预见到和馆中少壮知识上差距越来越大,才近于独自为战的。在重重挫折中总不灰心丧气,还坚持下来。把不少工作近于一揽子包下,宁可牺牲一切,也不借故逃避责任,还肯定要坚持到底!
我应当向你认真汇报一下,现在粗粗作大略估计,除服装外,绸缎史是拿下来了,我过手十多万绸缎;家具发展史拿下来了;漆工艺发展史拿下来了;前期山水画史拿下来了,唐以前部分,日本人作过,我们新材料比他们十倍多;陶瓷加工艺术史拿下来了,也过手了近十万件,重点注意在可否供生产;扇子和灯的应用史拿下来了,也都可即刻转到生产上;金石加工艺术史拿下来了;三千年来马的应用和装备进展史拿下来了;乐舞杂技演出的发展资料拿下来了……乍一看来,这么一大堆事物,怎么会忽然抓得下?简直不易设想。事实上,十分简单,只是一个肯学而已,毫无什么天才或神秘可言。”
一件羞于承认的事,做这个采访之前我对沈先生知之甚少,甚至连《边城》都不曾好好读过。我只是随着这个采访渐次铺开,听到、看到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震惊,最后,无言。
沈从文先生说过:“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的性格似乎特别脆弱,且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却无坚不摧。”
“施不望报,以柔克刚,谦和卑下。这水味十足的哲学,从来没有被御用过,却在自然平和之中把一切变故兴衰看得明明白白。”这是孙女沈红眼中的沈从文。
2002年我到了不愿被别人提及生日的年龄,面临了一些诀择,比如,继续写还是放下笔;又比如,是坚守自己的方式继续写还是为了生计更多更快地写……由此经历了些许的迷惘,甚至对命运有过一丝怨怒。
在这样的时候得到机会做一次对从文先生足迹的细细追寻,我想是上苍在给予我拯救。
12月27日那天,我看到在我的文章前面,“百年从文”纪念专题的第一版上有出自读者齐琳的文字:“我需要无畏来战胜惶惑,需要镇定来解决欲望,需要宽容来消除痛苦。像古筝一样,不悲、不闹、不退;像从文一样,不怕、不恨、不悔。”
这话我在心中默念至今。此刻,从我的窗口望出去,还能看到2002年的积雪。碧空下,2003年已乘长风,呼啸而至。
2003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