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三

拿什么拯救你

  

  每天都是在焦虑中醒来,这种状态是新闻专题部里每个人都有过的,下周的选题、明天的版面、湖南的稿子不知传来没有,21版的图片较弱,美编已经在楼下打N次电话催了。象一场战争。

  我就是一名战士。

  最兴奋的事情莫过于无数个选题在呼唤,就象一排敌人在向你挑衅。

  甘肃、青海的农民大批的卖血是乐乐提供的选题,她给我的暗访选题一向很准。选题本身是陈旧的话题,河南上蔡的爱滋病村早已名扬,再说农民卖血,反映什么呢?我想,新闻本身不是一个概念、一个内容,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感性和理性的一面,就象人。
西北上空,鸟瞰,连绵的黄土高原,灰蒙蒙。

  兰州的记者小杨对我说,不用暗访,见了老乡,你就明白了,他们希望记者报道。

  中午到达了据兰州140公里的连城铝厂,这是甘肃一个营利极好的大型企业,养活了1万多人,旁边的小镇其实就是铝厂家属们的生活区,有了他们,所有能为人服务的行业在这偏远地区一应俱全。

  铝厂的职工医院出租了几间房子,供血浆站用,每天都会有从几十公里外开着三轮车来卖血浆的农民,他们一般都要在凌晨出发,赶在7点半前到达,先抽5毫升的血检验,错过时间,就得再等15天的下次。而家里也可能因此半月不能吃油了。

  血浆站的抽血设备和检验程度应该还算过关,也使我打消卖血所带来病菌大批传染的怀疑,等待卖血的农民都愿意聊,有的强着往镜头前站,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我帮他们呼吁,把血浆的价格提高点,免费提供的粥、馒头、白糖、茶叶不如换成钱给他们,而这些东西是国家规定必须用实物发放的。

  血浆站的站长不愿我在此采访,起因是兰州记者小杨报道了他们,他认为给血浆站今后带来不利,我说,既然是公开采血,为何不敢报道,站长说,只要上面批准你采访,我 没意见。后来,当我偷偷跑到采血室拍照时,站长带着一个年轻人终于向我“宣战”了,非让我“说清楚”了再走,相机肯定不能让他们夺去了,我和小杨与他们据理力争,农民大批的围上来,站长怕事情闹大,终于放我们走了。

  由于要去采访的村庄在山里,当地的出租车没人愿意去,一直等到晚上8点,小杨的一个亲戚终于答应送我们上山,一辆长安微型汽车。

  上山的路比想象的还要差,陡峭的山坡和接连出现的弯道使得长安象一只受惊的猎物,狂吼着也无济于事,只有靠人下车推,才能勉强行进一段,再往下看时,铝厂的灯光星星点点,小杨说,老乡们走到这里看到灯光也就看到了希望。

  在此,手机还有微弱的信号,竟然响了,是同事刘红打来的,她问我在何处,我说,在地球上吧,她说注意安全,此后3天,手机就成了一块电子表了。

  晚上住在小杨的一个亲戚家,老乡很热情也很朴实,洗脸水都抢着帮你倒,立时要给我们生火做饭,上山前,小杨告诉我有顾虑,担心经常卖血的村民,身体免疫力很低,细菌容易存活,山里没有商店,于是我们买了水、食品,而老乡们的热情令我和小杨为难,无奈,只好违心的以不饿塘塞过去。

  对待客人,山里的人不会客套,而却想尽各种方式招待你,老乡拿出女儿出嫁时陪送的新被子,下面铺上一条还未拆封的毛毯,还特意在炕火里加满了柴,那一夜,我睡的格外塌实。

  早上醒来,站在一处山坡上,远处的山梁尽是开垦的梯田,直到山谷,偶尔还有断续的山歌传来,这个村子是青海省和甘肃省的交界,界碑是一条将小村一分为二的小道,走到甘肃省境内,村里的一所小学在上课,学校只有12个学生,老师是中专毕业后回来教书的,他说工资有100多元,不用去卖血,我问他,难道除了卖血就不能干点别的吗,老师说,村里有人在外工作的不用卖血,除非全村的人都能走出去,村里有好几代没出过大学生了,因为家里没钱,往往让孩子上到初中就回来了。

  在山里3天的采访,耳闻目睹了许多因贫穷而不得不卖血的家庭,陈邦顺一家是最让我触动的,他和妻子在四年中靠卖血供儿子上大学,共计63500元,起初,我听到这个数字真是难以置信,一个贫困山区的大学生怎么能在4年中花费6万多元,况且是父母的血肉钱,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用这种钱时该怎么想,而当老陈拿出他儿子的4年来信,也被老陈称作每一笔钱的帐单时,我的心情只有愤怒,每次来信都会巧立名目的要钱,甚至把每隔几个月要买新衣服和皮鞋也作为要钱的理由,更为严重的,在老陈家邻居那里听说,老陈的儿子交了一个网友,向家里要晚钱后,带着网友坐飞机旅游去了。

  4年中,陈邦顺去看过儿子一次,他从青海到西安再回来,总共花了260元,没有在路上买过饭和水,靠着随身背的一袋油馍支撑了4天,儿子对他的到来却极其冷淡,不停的催促他赶紧回去,陈邦顺临走还没忘给儿子留下1000元。

  采访时, 老陈的妻子一直在旁边忙碌,她小心翼翼的从带锁的柜子里拿出了6个鸡蛋,在屋中间的炉子上放上铁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油,油象细丝一样从瓶口流出饶锅边转了一圈,黑烟升起,听不到油响,一盘炒鸡蛋摆在我面前,老陈说,吃吧,大老远跑来,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始终也没舍得动一口,因为那盘炒鸡蛋是老陈一家过年时才难得一见的。

  临走时,老陈一再请求我帮他找儿子,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说是儿子女朋友的,他拨过无数次,但每次都不接或挂断,我回北京后,试着拨这个号码,通了,对方确实是儿子的女朋友,她说早就跟家里联系过,我没告诉她我去过老陈的家,也没让她知道老陈家的情况,我只想让她有空去趟青海。

  从老陈家出来翻过两个山头,到了一个乡政府所在地已是傍晚,同在山区,有了政府,就有了另一种景象,乡政府是4层楼,一辆吉普车,精明的人似乎也明白,有干部的地方得有供他们发挥特权的地方,没钱坐“两头挺”,吃点饭的钱总该有吧,于是,周围的饭馆有4个,猜拳行令的声音从饭馆不断传出,饭馆不大,但酒类和菜类齐全,就差鲜活的竹节虾,老板说,生意是靠乡政府支撑的。我问里面正吃的这桌是乡政府的人吗,老板说,乡政府的刚走,这是卫生院的人。我相信,山里的老陈一家是不会来此撮一顿的。

  乡政府是靠什么支撑的?我了解到,当地农民每年交的提留款和各种费用多达300多元,如果拖欠不交,乡里就会派人到家里拿粮食抵钱。

  离开时,我突然想到哪个诗人的那句什么什么臭,什么什么骨的话。

  离开山区时,我留钱给老乡,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全家用1个月了,但他们没要,我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比我想象的态度还要坚定。老乡的一句话令我很伤感,她说,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还来吗?我说,会的。

  路上,小杨说,给钱不是好办法,不能解决问题,希望咱们的采访能从根本来解决,让国家多来关注他们。

  北京的出租车上,司机听了我讲的故事,下车时,说什么不要钱,他说,这钱多买几支笔,多写写那里的事,也算我的一点贡献。

                 20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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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