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变
这篇“记”系列的第二篇一拖就是一年多,想来其中众多“雏”记又成了名记,截止到这一茬儿,我所认识的年轻的和已经不怎么年轻的同志们,大多已经可以略带着点骄傲地递上他们的名片了。大家偶尔碰到一起,看到身边那些毛手毛脚眼睛里还带着迷茫热情的年轻人,难免有些会意的对视,其内容大概都是:“雏记。”
在成为正式的记者之前,遇上被采访人要我的名片,我便会满头大汗地在兜里乱摸一通,然后故作惊醒地说:“哟,名片忘带了!”没名片,便总盼望着有名片,有个响当当的名号,俨然雏记;后来有了第一盒名片,报仇似的一通乱发,见了亲戚就送上一张,然后盯着人家看,直到听见“哟!您是记者呀!”然后饱饱地了满足着虚荣心,俨然青记;慢慢地,发名片成了习惯动作,上会跑点儿,随手抽出一张,像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样掏出来,动作中透着懒散和随意,俨然老记;之后上了位,很少出去,别人拉的时候,要看对方的分量,轻易是不出席的。即便到了席上,别人求名片的时候,马上大大咧咧地说:“我不习惯用名片。”然后随便找张纸,大笔一挥,哗哗几行字,也不管你能不能看清,俨然名记。
突然有一天,我遇见一个大腕儿名记,据说是正给某大企业做策划人,言谈话语间已经分不清是青牛还是黄牛,满嘴里只有专家和情妇才能听得懂的专业术语,手里的汽车钥匙拍得“啪啪”山响,脸上光亮如鉴。两个钟头的饭局,名记说了125分钟,在最后迈出酒店之前,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陪客满脸堆笑,走上前请赐名片。名记大脑袋一挥,洪亮地说:“我从来不用名片!”然后狠狠朝鲜红的地毯上吐了口痰。我有点惊呆。
记者是个很容易上位和膨胀的行业,所以一直值得人羡慕。大多数人是渴望特权的,当他们唾弃特权阶级时,总是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态。所以,记者这个行业成了众多年轻人向往的行业,至少是冲着这块无冕之王的牌子来的。当他们的几篇作品发表之后,便进入这个“圈子”,一堆“王者”的圈子。这个圈子是至少可以让年轻人学到很多习惯的,比如迟到、比如懒散、比如吃喝、比如套钱、比如灭人。被这个圈子灭掉的众多新闻主体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好比碰上了严打,极其倒霉地成了牺牲品,遭到了重判,要为此付出经济上的损失,要不情愿地做广告。
我其实是尊敬我的同行们的,尊敬他们的劳动,也尊敬我的劳动。如果按照早先的划分方法,大家也许基本都会被划入好人的行列。但我们也许是毛病最多的那类“好人”。给媒体挤水的日子不远了,至少会挤掉大家的虚荣和懒惰。“防火防盗防记者”可能会在几年后不复存在,但现在可能还有些适用。
从此,我老老实实地揣上了名片见人,并庆幸自己没有因老记而继续发展成为大腕儿名记。
2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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