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科学数字报道新闻，用数字坐标检测新闻

1，新闻从准确到精确

　　准确，是新闻的前提和要求。再提“ 精确” 之新闻，似显多余。

　　但新闻做到准确，却是一个一定距离之外的理想。新闻前辈李普曼分析过，新闻一般还只是“彰显一个事件”，新闻背后还有更多的“隐藏的真实” 。新闻来表达或反映所谓“真实的客观”，还有距离。

　　达到真实、准确地报道这一理想，新闻要借助各种方法和手段。美国新闻界自上世纪 30年代开始研究新闻的“研究方法”，引进社会科学的研究手段，帮助分析复杂的社会现象，依此进行新闻报道。

　　精确新闻这一报道新闻的方法，是这种理念的产物之一。采用这种具有科学精神的新闻报道方法，在上世纪 70年代开始成为美国新闻界普遍重视的方式。

　　《北京青年报》自 1994年起，每周一个整版的《精确新闻》，用科学数字报道新闻，用数字坐标检测新闻。

2，离真实准确更近些

　　离真实更近些，离准确更近些，这是新闻的目标。但却不容易做到。为了得到这些可以自己说话的数字，每一个《精确新闻》报道需要调查、制作经费数千甚至上万元。

　　但这种投入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因为可以帮助走近新闻所追求的那个目标。精确新闻有着辉煌的记录 -- 1984年的美国总统大选，知名调查机构盖洛普对1985名可能投票的选民进行调查访问，预测共和党里根将击败民主党侯选人蒙代尔，选票数为59%对41%。第二天选举结果揭晓，里根共获选票53,428,357张，占所有选票的59.1%；蒙代尔获得的选票占40.9%。 -- 预测与实际结果几乎准确重合。

　　这有着明确数字对照的选举调查，使精确新闻调查手段声誉大起。这种调查手段 ,进而突破了对选举结果的预测和调查，形成为一门独立的“精确新闻学”（ Precision Journalism），1973年，美国北卡罗莱纳大学新闻系迈尔教授（Philip Meyer）把他开创并从事的经验总结成书，成为各大新闻学院的教科书。

3, 用带刻度的标尺做新闻

　　《精确新闻》版面的操作，除了像大选结果这般的预测性调查，从实际的版面操作来看，较多的是两种选题模式，分别是“用科学数字报道新闻” 和“用数字坐标检测新闻” 。

　　用科学数字报道新闻，就是通过科学的调查方法得到具有新闻价值的数字，用这些数字来说话，报道出新闻来。比如，今年三月份集中地出现了三菱帕杰罗越野车事件、日航服务纠纷事件、松下手机质量事件，在加上还没有结束的东芝笔记本等“ 日货事件” 后，从新闻的敏感反应中可以感觉到大家对日货产生了想法。于是设计了精确新闻调查方案，由调查公司在北京上海和广州三大城市进行调查，整理分析中得到结论：近 1/3的被调查者认为接二连三的“日货事件” 影响了他们今后购买日货的行为，更有 21%的人表示已经对日货极度失望，并且“今后我肯定不买日本货了” ；另有近 2/3的被访者同意这样的说法“ 日本企业对中国消费者存在歧视，把一些质量三流的产品销给中国。”-- 这样的结论，被多家媒体采纳并进行报道。（登载于 4月18日《北京青年报》）

　　这样的选题，把感觉到的新闻通过这种调查手段而得到确认和数字支持，从而也经常能得到这种很有数字感的硬新闻。

　　另一种选题模式是用数字坐标检测新闻。新闻在先，新闻已被关注，但新闻里面还有具体的、可以量化的信息，用数字坐标重新衡量一下会有新的发现。比如，今年国家信息产业部等部门推出的点心资费调整方案，从 3月21日开始执行，到5月21日居民的话费单上就有显示话费到底是升了还是降了？老百姓到底是受益了还是负担增加了？电信方面有关领导对百姓的意见解释为大家应该长话短说……敏感的媒体记者到各大营业厅去采访，得出结论：很多人前来投诉，反映话费比调整前增加了。那么，这种个体的被采访对象是代表多少人的看法，大家议论纷纷的意见到底都是些什么，于是，《精确新闻》设计了电信消费热点大型调查，并把结果登载出来，结论是44.8%的被调查者认为话费比以前明显增加，而不是“很多人” ；大家对有关领导“长话短说”说法的议论，具体是 -- 65.7%持同意态度，14.7%持无所谓态度，19.6%持不同意看法，而不是简单的“议论纷纷” 。

　　当操作这样的选题时，编辑能感受到拿着带刻度的标尺检测新闻的感觉，把模糊判断明晰为丁卯分明。

4，数字自己说新闻

　　精确新闻是把社会科学研究方法融入进来，与传统新闻报道技巧结合而成。这种新闻报道，依据的研究手段 -- 精确新闻手段，与一般社会学的研究方法大致相同。因此，通常对精确新闻的理解，是用社会学研究手段做新闻。

　　所以，精确新闻版面看起来象社会调查报告，有大量的百分比数字，数据分析，表格，图示。这是与通常的新闻版面不同的语言。它们将自己说话，告诉读者那些经过带刻度的标尺衡量过的新闻。

　　而且，一样地经过一些程序完成调查：选择调查研究的题目，熟悉相关材料和背景，提出调查研究的关键问题，设计问卷并执行，调查资料的分析整理，撰写研究报告或精确新闻报道。

　　但与社会调查报告又有很大不同。从最终的成品看，精确新闻报道与研究报告有很大的不同，其写作遵循新闻写作规律，而且适合大众媒体受众的阅读和理解接受；当然也不需要那种学术研究意味的资料索引和注释。新闻性的根本和大众传媒的性质，使同样是调查报告的精确新闻报道，有数字般的严谨刻板又不失可读性。

5，防止更大的新闻虚假

　　由于精确新闻有着社会学调查的科学性的基础，天然具有较大的可信度，出现误差或错误时，就会造成更大的误导，更大的虚假。

　　新闻从来就不能拒绝主观，编辑意图从来也不能在新闻操作中被彻底淡掉，精确新闻的“精确”之保障，尤值关注。

　　所以，在新闻纸上的精确新闻版面上，编辑注意强调那些学术味的调查元素，比如“本次调查技术说明”，以及表格，柱状图，饼图等。

　　而为了避免编辑意图的影响，版面采取与职业调查机构合作的方式完成精确新闻报道。编辑在设计了调查选题和方向之后，由调查公司遵循社会调查的规则执行调查；调查公司对调查回来的数据分析整理后，编辑再派记者依据这些数据和结果，按照新闻规则进行精确新闻的写作。

　　最重要的规避环节，是在调查问卷设计和执行的过程。这个过程，在社会学规则下是有保障的，是科学的，是学术的，是职业的。当然，对于精确新闻从业人员，是全新的课程。

6，轻松新闻的精确新闻

　　当报纸多了的时候，夹杂其中的《北京青年报》要求自己有一定的报纸风格，“让人家一眼就认出来” 。现在报纸厚了版面多了的时候，《北京青年报》又要求编辑要有独特的版面风格。《精确新闻》也在追求风格鲜明独特，让人家一眼就认出来。

　　轻松新闻的式样，是《精确新闻》希望实现的第一眼版面语言。最初的想法，是为了柔化有太多数据和调查术语和表达方式的专业感。所以，漫画成了这个新闻版上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多年来，调查版上看漫画，成了好多读者的期待。

　　新闻的轻松化处理，是新闻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的一个内容。读图时代，图文并举，快速过信息，瞬间抓感觉，轻松新闻并不轻松。尤其是属于深度新闻报道的精确新闻，厚重而有分量的内容，表达上又要求严谨，却要表现得轻松和易于理解，就是课题。

　　应该说轻松新闻现在赶上了好时候。电子化处理的图表漂亮了，专业生硬感淡了；随着读者对财经的熟悉和关注，数字和图表也不那么陌生了；报纸变彩色了，漫画和插图更吸引眼球了……

　　所以，轻松新闻的追求现在还在继续，版面编辑和美术编辑在“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的版”的鼓励中继续探索。

7，突破新闻来源的影响

　　精确新闻，从某种意义上，突破了新闻操作过程中的一个悖论 -- 新闻作为客观事实的报道，应该依据一定的新闻来源，而且有了新闻来源的新闻似乎有了通行证一般可以过关；但是，新闻来源本身如果就有问题呢？

　　在媒介评论家艾泼斯坦看来，新闻记者可以担任事实的传播者，但绝无法成为“隐藏真实”的挖掘者，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知识与能力，来辨别真伪，或是查证新闻来源所提供的消息。

　　即使在成功地挖掘出“水门事件”真相的这起著名的新闻行动中，收集证据的是政府调查人员而不是记者，那两位因此而名声大起的记者，也只是把调查出来的真相提前几天公布于世。

　　因此，艾泼斯坦建议，新闻记者如果想要成为真实的挖掘者，必须借用一种系统性或科学性的方法来查证事实，甚至自己用科学方法来搜集资料，作为新闻报道的素材。

　　从这种意义上，实践精确新闻的过程，享受到摆脱掉被新闻来源控制的新闻自由。它通过科学的筛选方法，科学基础的调查手段，科学精神的分析总结，形成新闻报道。

原载于《中国记者》2001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