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初,接到一篇报道任务,说是丰田汽车公司最新推向中国市场的两款汽车——“霸道”和“陆地巡洋舰”广告内容有辱华色彩。编辑也没有看具体广告,只是听说其中一则广告背景是卢沟桥的石狮子,一只下跪,一只敬礼。据说,这两则广告在汽车网站上引起了很大争论,甚至已经有人号召网友向丰田公司狂打电话以示报复。
听起来似乎很热闹,但凭以往的经验,觉得这种牵扯民族感情的新闻事件,大多是说的挺玄乎,可事实往往并非如此,常常是被人为夸大,以至说到最后让人有种牵强附会的感觉。说白了,就是泛滥的民族主义。甚至某些事件就是推出广告的公司故意炒作,以达到广告效应。
赶紧找到两则广告细看,果不其然。广告的背景根本不是什么卢沟桥,而是被虚化的高楼大厦。而那只被说成下跪的石狮子,我怎么看怎么不像下跪,倒是低头俯首更为贴切。再看看相关网友评论,也大多是激愤之语,少有冷静之声。对这种选题我打心里是想避开,免得落个起哄架秧子的名声。向编辑汇报后,我准备另找其他选题操作。
第二天,我得到的消息是两则广告在网上的影响越来越大,刊登广告的杂志已经就两则“内容不妥”的广告公开道歉,并将道歉信贴在网上。而矛头指向的丰田公司,似乎也要做出回应。编辑决定,此事一定要做。
打过一圈电话后,将各方观点分别罗列;然后刊登了杂志和丰田公司的道歉信;最后参加了丰田公司的小型座谈会,丰田广告风波的系列报道就此结束。
采访过程本身没什么波澜,倒是几篇新闻刊出后,报社内部一些同事的观点,让我思量——他们直言,我的报道立场太过中立,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民族立场。一位同事的原话:你不妨带一些民族色彩处理类似稿件,语言可以巧妙一些,但一定要让读者通过记者的报道看出我们报社对这种广告至少也是不赞成的。这样做一方面可以照顾到读者的民族情绪,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自己以及报社的爱国立场。
说实话,一篇报道出来后,同事能够面对面非常直率地说出他的感觉和观点,尽管和自己的意见相左,但也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报道出来后,我也刻意地浏览过一些网上评论,其中确有人对我的报道颇有微词。不过网上的评论我大多只是参考,不愿较真儿。但是同事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我嘴上虽没有反驳,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
首先,我承认自己在新闻报道之前,就已经对事件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立场。应该说,整个报道的中立,我是有意为之。
至于文章中带出民族感情的写法,我也承认这种方式无疑是一种比较出彩儿,也比较讨巧的文章处理方式。但我认为,这不是新闻。
我一直认为,记者应该尽可能的做一个中立的、没有倾向的,甚至是一个无国界的人。我感觉,只有当你置身事外的看待某个人或某个事件时,才能更接近事件的本来面貌,也更能客观的评判事件本身以及事件中的人物。而保持这样一种心态来对待新闻报道,也能够帮助自己随时清醒,从而发现事件的真相。
说的远一点,我总是有一种感觉,其实很多所谓的独家视点并非作者本人的思想有多么新奇巧妙,高超深刻。往往是他们经过多年的新闻和生活历练后,培养出了一种稳稳把握事件主流的能力。无论这件事表面多么纷繁复杂,他始终都能不被这些表面现象所迷惑,从而能够非常准确的判断事件的走向。而很多让人拍案叫好的新闻观点,正是从这些看似平实,实则根本的事件主流中提炼出来的。
而真正让我反思了几天的,倒是我当初差一点放弃此报道的态度。
报道出来后,一部分人认为这肯定是丰田公司或其广告代理商的炒作,目的就是扩大商品知名度,引诱媒体炒作起来,达到不花钱作广告的目的。究竟他们是不是成心,谁也不知道,除非他们内部有人出来说。而这个意图我在报道之前就想到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在报道之前就曾想放弃。
但是报道还是做了,而且收到的效果不错,还被评了好稿。那么我在想,在明知一个新闻事件有炒作之嫌后,究竟还要不要做?怎样做?
后来想明白了,只要事件引起人们的注意力足够大,他就符合新闻的条件,就符合“炒作”的条件。因为想被炒作也需要条件,那就这个事件可以被称做新闻。
炒作不丢人,因为报纸的属性之一就是将一些大家关心的事说出来,而且说的越多越好,满足看报纸的人的好奇心。关键是你说的东西是不是大家想要看的,渴望看到的。
再想回来,当初放弃报道的念头,还是因为头脑中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要是报道了就是炒作了,就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了!所以自己就给自己设置了报道障碍。
2004年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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