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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味的"三峡第一爆"
奉节城依长江北岸而立。
乘着一种被称为"飞艇"的全封闭小船自宜昌逆长江而行,四个半小时后便可到达三峡中最后一峡瞿塘峡边的奉节古城。站在码头向上看去,密密麻麻的建筑一层层地向上垒在一起,这个小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密集而破旧的城镇,正和了它古城的称谓。
2001年1月初,我来到奉节,目的是采访这里即将发生的所谓"清库第一爆"。上岸后我问江边一个卖桔子的小贩哪个建筑物要被爆破,他首先向我介绍他卖的桔子,见我毫无兴致便一指城西说,那个有烟囱的是要被爆破的"西坪火电厂";又向东一指说,那个白色的六层楼是要被爆破的"永安镇政府"。
拨通奉节县委负责接待记者的一位宣传部长的电话,他说,你到夔州宾馆来吧。奉节县为了此次"清库第一爆"在夔州宾馆专设了记者联络处,走进去,发现里面坐了五六个政府官员模样的人,还有重庆一家报社的两个记者。
联络处的人说,夔州宾馆已被中央电视台包了,接着推荐了"诗城大酒店",因为离政府人员办公地点较远,那里似乎还有空床。
诗城是奉节的又一别称,据说,唐时的李白、杜甫和刘禹锡给奉节留下了三首绝唱,中国再没有哪一座城可与相比。那三首正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还有刘禹锡那首我忘却了。也许是那什么"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三首诗使得奉节自此以"诗城"
自居。
送我到诗城洒店去的是专门接待记者的志愿者牛雨轩,她是因此次"第一爆"而成名的人物之一。问来了多少记者,小牛说约有三十多家媒体,我排在220名之后。至爆破时止,我得到的数字是有45家媒体的近260名记者汇集奉节。小牛说有文汇报,大公报,还有央视,新华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重庆卫视,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的。她又神秘的说《南方周末》的记者也来了,不过他们是来挑毛病来了!我问她她怎么知道,她说她看过他们的报纸,很另类。
原来如此!
后来我又听说南方周末的记者到奉节后,新华社的记者向奉节的政府官员说"你们注意点!"于是南方周末的记者到奉节挑刺的消息出来了。
这时我第一次开始想为什么有这么多记者跑到奉节凑热闹。
2002年被称三峡清库大战的攻坚年。而第一爆被称为这场攻坚大战的信号。但当时网上已有贴子说在其他被淹没的城镇爆破早已开始。
在来奉节之前我看到网上中新社的消息,说奉节有官员非法挪用移民款的消息。奉节移民工作做得不是很好。我同时想起在去奉节之前从当地宣传部门了解到的信息是,这并不是什么三峡第一爆,"移民搬迁"、"文物发掘"、"文物抢救"是今年奉节三项正常进行的工作。但我打开电脑上网,媒体关于第一爆的消息已是沸沸扬扬。
小牛建议走着去住处,顺便看看奉节的样子。刚下了雨的奉节,路窄,但小面包车又多得不得了,整个城镇拥挤地不得了。但拥挤归拥挤,这么多年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卖豆浆的照样卖豆浆,到码头替人担行李的照样担行李。
到了诗城大酒店,没有房间,经过小牛和值班经理的一番交涉,腾出了一个。里面的地毯却已被踏得破破烂烂。这座酒店在明年也将永沉水底。
从房间出来后,我结识了《重庆商报》驻奉节的记者x和《三峡都市报》的w。x驻当地多年,对三峡工程建设过程中的一些问题很有看法;w则是三峡都市报的摄影记者,小我一岁。
18日我去摩崖石刻采访,石刻的负责人阎伟钱总是一副很熟练的样子,他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背乘法口决,我问他接受过多少人采访,他说几十个人吧。这种采访让我心里产生一种厌恶感。
我从摩崖石刻回来时正碰上x,x脸色不很好,打了个招呼便自回宾馆了,w从后面走来说,x和城墙遗址的工作人员闹起来了。其实那已是x第N次去那儿了,每天他都要去看一下动静。但那天工作人员见到记者不让一位新华社记者拍照,x趁着他们争执,自己走进遗址用小数码相机按了几张片子。工作人员一见立刻急了,跑了两步要抢x的相机。x说:"你们一年到头皓首穷经,没几天说话的地方,我们让你们露露面,不感谢我们,还一劲阻挠!"工作人员急了说,"你给我出来!我和你单挑!
"
小w说,一看到有火药味,新华社记者的大镜头一下转了180度对准了x和工作人员。二人差一点拳头相向,他好不易才拉下来。
我和x曾一起去过那片城墙遗址,工作人员抱怨说,这项工作跟这三峡第一爆无关,我们这样工作已经一年了,你们一来,到处乱踩,还要配合电视直播。
对记者之多有些不满但要配合形势又不好发作,工作人员只能当做牢骚发出来。
17日我初到奉节,在宣传部曾看到过接待人员对记者既烦又不敢得罪的尴尬一笑。我刚到宣传部时,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三峡第一爆",那是媒体炒出来的,秭归都炸过了。但中央电视台一听说就要直播,我们不得不特别安排爆破的时间。一下来这么多记者我们都接待不过来。
在他说这话时,门外又进来两个人自称是第一个报出"三峡清库第一爆"要炸响的记者。宣传部人员一时脸色有变,却忙堆笑来迎。
或许正是这两位记者给奉节一时招来了200多记者。200多记者凑在一起,一个个都是虎视眈眈,时间一长,什么都可能发生。
继x和城墙遗址工作人员几乎动手之后,新华社和央视的记者终于大打出手。
由于20日要进行城墙遗址的挖掘工作,两家新闻霸主都派出了强大的直播阵容。但阵容强大,好的角度和摆放设备的空间却是有限的。两家互不相让,一时间便挥拳相向。让当地管理者大为尴尬。
听到这些消息,便觉得"三峡清库第一爆"已经变味了。
当我在爆破现场看到南京某爆破大队60多岁的爆破专家,在央视主持人的要求下跑来跑去,并要求治安人员"撤退时跑得要好看一点时"不禁哑然失笑。这和摩崖石刻很久以前便已切割好单等电视镜头搬下来就走一样,是制造出来的历史镜头。
为了转播中不出丑,当地政府临时放弃了可能有危险的教育大楼的爆破。而且将原本最后爆破的镇政府大楼放前改为首先爆破,原本首先爆破的火电厂放后,而且两次爆破时间不能间隔太久以免影响直播。
这害得爆破老专家一遛小跑两处奔波。而此时当地政府也终于恍然大悟--眼球可以产生财富。他们不再为免费为200多名记者提供一日三餐计较,而公布了一个此次爆破可产生上千万元广告效应的估算结果。"三峡清库第一爆"已经彻底变味了。
这是一场秀。
在爆破前一天,我和小w从夔州宾馆出来,路过奉节县政府门口,门口坐着百十个人,头上都缠着一块白布,上面或是红色或是黑色的"我要吃饭"、"还我工作"一类的字样。这是当地的下岗工人。
工人们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单单是坐在那,小w和我只得从人缝里穿过去。走了许久,将至奉节古城门时,小w突然说,"唉,我知道这事说不得,可是我从那走过,也没问他们一声,真是没得记者的良心!"我猛得一怔,我不也同样匆匆走过了没问一句。我的良心又去哪了!
但对于这事的回避就真得没有记者的良心了?
祝振栋是此次清库第一爆的总指挥,年届五十,是当地政协主席。老人家每天都要到现场转一圈,看看情况。在我们采访时,走过来一个人说,"我有当地官员贪污的情况反映,你听不听?"
随后他向我说普通百姓在新移民区买房子要花多少钱,而一些官员相比则要少得多。当然他的话是建立在他猜测的基础上的。祝对他说,贪官是肯定有的,但也绝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多,也不像你想像的那么严重。作为官员看到贪官我们也是要骂的。一些情况你不了解也不要乱猜测。
其人将信将疑,讪讪而去。
因为记者的出现,奉节这个自蜀汉时代因刘备托孤而在史书上留名的城市,一时成为整个国家关注的焦点。
但当媒体聚在一起的时候,就远不是媒体之间的战争了,他成了各方争夺话语权的战争。在中国,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他们从心里相信的除了几个有清官形象的人以外,唯一还能使他们有所寄托的就是记者了。但是由于交流的不充分,误解是始终存在的。
这正如三峡大坝,对于这项跨世纪的中国第一工程,自通过之日起就偶尔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在建设过程中,三峡工程每有风吹草动便会拨动国人敏感的神经。在这里政府出于担忧,狠狠地按住了不同的声音。于是在中国百姓所看到的,听到的是一项影响整个中国战略格局的工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的宏伟气象。而在这期间的一些问题则藏在背后被一部分人怀疑,却寻不到答案。
1月21日,奉节永安镇政府和发电厂爆破结束后,我重新乘着被称为"飞艇"的全封闭小船自奉节回宜昌,透过弦窗,长江两岸险峻的风光直逼双目。将至宜昌时已是日落时分,苍苍暮色中映出三峡大坝工地点点如星光般的灯火,那种日夜不息工作的场景一时让我怔住了,那种宏大的场面让人本能地感觉到这是人类在以自己的力量改天换地。当"高峡出平湖"这种诗人般浪漫的想像在一步步变为现实时,我产生了一丝恐惧,它让我想起三峡都市报那位主任的疑问"为什么有这么多记者来跑到这样一个并不十分出名的地方来?"
我当时的回答是,也许因为这项工程惹人注目,再说其他的原因就是新闻源太少,媒体竞争使然。还有可能就是像中央电视台这样的新闻霸主自己制造新闻的轰动效应。
但当我途经三峡大坝工地的一刻,我想有一种答案或许沾边,那就是这种浩大的工程带来的恐惧感吧。因为无论如何,这样的工程都将被记入历史,而对于工程失败的潜在担忧让所有的人都怀着恐惧感而来。因为巨大的工程往往毁于微不足道的细节,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因而尽管所谓的"三峡清库第一爆"味同嚼蜡,但因为这种担扰与恐惧也必将载入史册。
2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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