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5·11事件是我刚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知道这一选题被毙的。当时的失望可想而知,我曾经用很长的时间告诉自己如果不写下来,将白白浪费一笔钱财。后来在回北京的火车上一点点敲打成文。
现将一些采访经过和体会记录下来,一来算做答应郑直的一篇稿子,二来算做对gee评稿的一点认识。(链接gee评)
刚听到衡阳5·11事件这一选题时,心里有那么一点兴奋。这是那种可以给一个记者发挥空间的选题。或者可以说,对于一个新记者来说这样的选题也可谓千载难逢。
这是gee从北大BBS上了解到的一则新闻。大约是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贴子讲当地一家医院死了一个二三岁的孩子,家属打了医生,而医院的院长和110巡警皆漠然不管。打人之狠令人发指。这一事件在当地风波不小,被称为"5·11事件"。
事件发生一周后,也就是5月18日,我动身前往武汉,午时转车到达衡阳。落宿在衡阳宾馆。衡阳是一个同事的老家,其父母至今在那生活。临走前她给我的忠告是那边地痞较多,治安不大好。
当我将行李放在衡阳宾馆出得门来,同事的话便被证实了。
当我在一家报摊前苦苦寻觅当地的报纸而不得之时,正对宾馆的马路南去100米来远的地方聚起密密麻麻地一群人,吵吵嚷嚷之中隐隐传来笑骂之声。问旁人亦不知何故,却见一些来往的车辆止于人群处又一个个地调头顺原路返回了。我走过去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嘴里叨着一个烟屁股,嘴巴、鼻孔不时冒着烟,她右侧放着一把拐,我才注意到她的右腿已经没了。
她约30来岁,整张脸是扭曲的,眼神也很凶狠。每见到一辆开过来的车,她便努着身子到车子面前,再一躺挡住所有的通道,车子要过只有从她的身上辗过了。于是许多车子便调头从原路回去了。于是引来路人的一阵笑声,这笑声是给那女人的还是那调头而去的轿车的我一时难以听懂。
我问路边的人,路边的人知道的也不确切,只是说这个女人这样拦车已经好几天了,好像是出了事故之后没有得到满意的赔偿。
衡阳当地轿车并不多,当地人出行的工具大部分是摩托车。有轿车出行的应该是政府官员和少数一些有钱人。
此事一。
事二是我从衡阳附一医院第一次采访回来之后,回到宾馆的二楼餐厅吃饭。当时已是晚上8点左右。一个人吃饭吃得寂寞,我点了烟慢慢地抽,想还有哪些采访要做。
一支烟刚刚灭掉,我准备回房间之时我无意中听到的邻桌的一些谈话却让我基本判断,我旁边这些人就是该店的最高一级管理人员,他们请了一个南方的年轻人讲如何向广州或深圳一样做拉皮条生意。
这个年轻人将此提高到了人力资源管理的高度,其独道的一些见解让曾接触过此类课程的我也颇为汗颜,是可谓处处留心皆学问。
衡阳距衡山不过五十公里之遥,距毛泽东的老家韶山也不甚远,又因衡阳是湖南铁路的枢纽,南北往来的人员复杂。
这两件事给我的最初印象是衡阳管理不善,社会也不是很干净。
基于这种判断我大体认为,医生被打是因为当地的一些恶势力参加的传言也许是真的。我曾不止一次地听说在当地请人打架二百元是基本价。
因为当地医生中流传着一种观点,当地百姓普遍认为衡阳附一医院比较有钱,只要一闹就会有钱,因而才会有人请社会上的人在医院大打出手。
但这种观点应该说只有医生才会有,当有人死去时,其亲人在无比悲痛中是难得立刻想到请社会上的闲杂人员到医院中闹事的。
但通过我对被打医生和当夜被困的医生的采访,得出的基本结论是他们首先对院领导的不负责不满,对市政府来人的表态不满。
一位医生向记者说,每一次出现类似的纠纷,政府里总是来人说,你们附一效益也不错,赔点钱算了。院领导大多也惟命是从。
有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为什么政府会如此偏袒患者一方呢?有人说,衡阳经济效益不好,下岗的人多,政府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觉得患者一方死了人,情绪很难控制。不如赔些钱了事。对此赞同者不少。
但是为什么这些人能将一人打得只剩下一条内裤,抱着死孩子在医院里游行。是什么给了这些打人者如此偏执的自信?
一位老医生说,患者对医生没得什么信任。红包,回扣,药品高价冷漠已经将医生的形象毁掉了。而红包和药品回扣高是体制因素所致,全国盖莫能免。
由此我对这一事件的了解大致如下:小孩死亡--医生动器具--家长怀疑--家长动手打医生--医生只剩一条内裤游行--院方不理--职工不满--市领导不做调查盲目表态--激怒医院职工--医院职工扯起横幅抗议成为集体事件--市领导无奈改变策略安抚医生拘捕打人者。
按做新闻应如剥洋葱一般解读这一现象,即是:患者死打医生是因为不怕受处罚,不怕受处罚是因为市政府官员在处理类似事件中一贯采取了以钱息事宁人的态度。但再剥下去即是市政府以钱息事宁人一方面因为政府官员不愿意出乱子的自保心态,另一方面也是对医院的不信任,觉得医院收红包,有高额回扣,态度冷漠。对于患者对医院的不信任他们也无法解释清楚。我得出这种结论是在事发后,一政府高官到现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一起医患纠纷,医生应向死者家属道谦!"
这句话可从两方面理解一是政府官员不问青红皂白结论武断,一方面是基于他对以往事实的判断,患者是弱势一方,医生冷漠导致人亡。
而医生在社会上形成的这种形象又与其因体制上的因素,缺乏监管,寻求红包外快有关。
这是我当时认为文章应该的落脚点。
但是这一落点需要若干事实的支撑,其一,近几年来,当地政府在附一医院医患冲突事例的处理态度。其二患者对于医生不信任,但不得以递红包给外快,买高价药的事例,其三,相关负责人对药品采购过程的叙述,高价药是体制因素,体制困境不是个别医生所能扭转的。
这其实是文章可以落的三个点。南方周末的记者落点在黑恶势力侵入医疗系统,我以为并不是这一事件的根本原因。
但是在消息被当地封锁之时,了解政府方面的态度其难度,我至今未能找到求解之道。从院方领导以至政府大小官员。其至未曾正确处理此事的110巡警和大小官员,给我体现在文中的文字大约只能是"当地相关负责人或委婉或左右而言它拒绝了记者的采访。"搜集事实材料很难。这在我去唐山采访游戏机厅大火一样,当地官员拒绝合作。
但我对采访的思考得出的结论并不是这些地方官员的错,很多情况是上层决策和体制因素的困扰所致。
我并不是带着找刺的眼光去的。
因而"当地相关负责人或委婉或左右而言它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这样的话虽然体现了官员对的发生事件的态度,但我的采访却无法按所想像的进行下去,而扫外围的内容又难以达到所谓"深度报道"的要求。做为地方媒体的记者并不如新华社一般,当地官员抢着找你说话。这种吃力感让我有时感到力不从心。
在衡阳我曾找到当地新华社记者,希望能从她嘴中获得一些政府方面的态度和历来对医患冲突的处理事例,该记者以"集体性事件"为由拒绝了我的要求。因为新华社记者与当地政府的关系我还曾担心被宣传部的发现跟踪。后来我听说南方的记者也很担心,他每天都要换宾馆。
这种情形让我再次想起今年年初去唐山的采访,被当地宣传部发现后,根本没法甩开,其人形影不离,我跟他们解释我不是来找毛病来的,是来找原因的。
但曾做为政府发言人向我回答问题的宣传部人员最后全部否认了自己的说法。并说,稿子你不能发,原因是我未经他们陪同下私自走访了死者家属,我和他几乎发生冲突,后来他要求审稿。
答应之后,关系才相对缓和,这位宣传部的老者说,这一行不容易干呀。这是一层层施压的。
与我同去的石家庄的媒体最后在副省长的命令下中途回了石家庄,他们很气愤向我提供了一份当地政府部门让人反感的监控来访记者的记录。但我在行文中放弃了对宣传部的批评,因为我觉得这与我的落点并不沾边。
虽然最后宣传部的人对我的采访给予了配合,但在类似事件的采访中让不说话的官员说话我一直没能找到好的办法,因而这篇衡阳事件的稿子中,出现了评论性的话实在是因为无力为之。
另外本文另一为人所诟病的是其罗嗦的叙述方式,但我采用过细的叙述方式,因为我写文章时认为这一消息只是通过网络以BBS的方式出现,其间有许多偏激与事实不符的描述,另一方面北京青年报的读者对于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我有必要对此多费笔墨。
gee评说"且顺序比较混乱。事情梗概的叙述在后面,细节的叙述在前面,事先对此事不了解的读者会看不明白。"
对行文的顺序行文前我曾做了一番思考,因为引言中我已经做了梗概叙述,正文中我便攫取了一个细节开头。这个细节我没有选取小孩进医院然后救治,然后死亡等等这样的时间顺序,而是从中间取了一个细节列在行文之首,当时的主要目的是和中青报已经见报的稿子有所区别。
但是从最后成稿给人的反映来看我做得并不是很理想。
对于深度报道,我想一方面首要是事实支撑的判断,还有就是记者对事件的分析,不带偏见是他的基本立场,但对事实总会有一个独立的判断,这种判断支撑着他最后所得的结论。因而行文有专家的分析未必见能见深度,没有专家的评述也同样可能会是一篇精彩的文章。
20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