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做周报版面改做日报版面之后，选题的压力比原来重多了，一周要操作10篇"深度报道"的稿子，选题和记者都成问题，思考和操作的时间也远远不够。这种情况下，很难保证都是自己感兴趣的选题，做出深意和特色来。偶尔碰上让自己心动的选题，就特别激动，一旦受各种条件所限做不好，心里总觉得特别可惜。
最近一段时间浪费的选题，有这么几个。
宁波野生动物园群狼出逃事件
11月初，我们国内新闻的消息版连续报道了宁波野生动物园6只狼出逃的事情，前后大概发了5篇稿子，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最开始我没有注意这个选题，我以为是个类似"猴子进了居民家"之类的奇闻轶事，街头巷尾的谈资而已。随着事件的发展，很多戏剧性的情节开始出现--出逃的狼有两只被枪毙，一只被棒杀，棒杀的这只，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初步调查结果发现狼是因为饥饿而出逃，3、4个饲养员中却不知该由谁承担责任。消息追踪到最后一天的时候，听一直电话采访这个事情的实习生说，该动物园由多方投资，彼此间矛盾很深。
到这个时候，我突然对这个选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判断动物园的管理层、员工、饲养员之间肯定有着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彼此间有暗地里的争斗，而内部管理因此非常混乱。这该是令狼多日无食，而最终出逃的原因。人类社会中的勾心斗角中总有一些弱者成为牺牲品，当这个弱者是人的时候，他境遇的变化会是缓慢的、渐变的，不容易出现戏剧性。而当这个牺牲品是动物的时候，它作为牺牲品的命运就会特别凸显。宁波动物园的事件就是这样--由于人的忽视，狼挨饿，出逃，被打死。它们的死法尤其使本事件饱含深意--在饥饿无力的情况下被棒杀，狼的命运的无法自主和人类社会对它们命运的无情支配呈现出强烈的对比。冲突多、情节曲折复杂，代表性强，这一切都使这个事件特别有调查的价值。
我向领导争下了这个选题，派了记者。那天晚上我在qq上和记者谈这个题材，我说我初步可以判断出这样一个点：是人的问题（动物园的管理，各投资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矛盾）导致了这个事件的发生，但动物承担了人的责任。就是说，人的斗争后果转嫁到了动物身上，而动物替他们受过，而且付出了巨大代价。
在确定这个立意的时候，我不能完全肯定这个结果，这需要到现场收集材料来验证。记者出发后的几天，我们一直保持热线联络。她的采访异常艰难--由于媒体前段时间的介入，当事各方警惕性都提高了很多，核心人物避而不见；动物园大门紧闭，记者费了很大力气才获准进入一看；唯一肯接受采访的一个人，讲了很多情况，却不许记者以他的口说出。
收集到的事实证明了我们预先想到的观点，有很多却因为不能得到当事人的正式确认而无法公开。采访陷入了僵局，记者很着急，我也一样。
稿子写成之后，我无法掩饰我的失望。文章写得挺好看，但仅仅是好看而已，原来我们定下的立意，完全无法让读者了解到。记者很愧疚，但这并不是她的责任。做一个好的采访，其中运气占据着不小的比例，很多时候想法很清晰、记者很努力，却有一些无法跨越的客观障碍使它无法得以传达，这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
北海银滩拆楼
上周有消息说，广西北海市将在40天内拆除上个世纪90年代建在号称"天下第一滩"--北海银滩上的30多栋建筑，基本上都是宾馆饭店。消息说，这都是90年代初建造的。
那是一则很正的消息，估计是跑政府口的记者写的，文中把拆除的原因认定为这些楼破坏生态，影响了银滩的环境，没有采访被拆除方。
和别人探讨起这个选题的时候，有人认为可能和武汉爆破"外滩花园"事件的情况类似，属于地方政府违法审批立项的问题，但我觉得不会这样简单。上个世纪90年代初，正是国家经济过热，内地人和企业蜂拥海南投资房地产建设新特区的时候，北海也在目标之列。92、93年起国家开始实施银根紧缩的政策，开发热骤然停止，投向那里的投资一下子被套牢，很多工程烂尾，至今没有下文。我分析，这30多栋建筑应该和那段历史有关。这个事情的定性，应归于大政策的不一贯和大环境的多变，不该归在地方政府身上。何况这些年来地方政府已经换过几茬，一拨人一个想法，很多东西更无从追究。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得好看的题材，不过我仍然很感兴趣。我想如果能够把这种历史变迁在一些具体事物上产生的影响做出来，文章应该会很有嚼头，其中折射的背景，也相当意味深长。我不求这个稿子得出什么结论，只要能做出社会变革的感觉，做出不久前热播过的一个电视连续剧《一年又一年》一样的感觉，就算行了，此中深意让读者自己去体味。
找不到合适的记者做这个稿子，我找了我们的一个实习记者。那是个悟性很高的记者，采访很扎实，前段时间做一个质疑国际驾照的稿子，很严谨，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唯一的缺憾，是她太年轻，而且是个文学青年，较少历史、社会方面的积累。我跟她讲了我对这个稿件的考虑，讲了这段历史背景，不过她看上去很茫然。我让她找一些那段历史的资料读一读，恶补一下。
稿子在发稿当天做出来的，想重新采访已经不可能。看得出来，记者努力想做出一些深度来，但是由于对那段历史太缺乏了解，她的采访就不够充分，很多情节都想不到问。稿子写到的除了该市市长对重建的构想之外，就是在拆除名单的单位当下的状况和感想，作为原有消息的补充来说，算是足够，但是想做出历史感来，差得太远。这些单位当初是怎样在这里投资的，是否经过了激烈的竞争，投入有多大，到今天有没有回收，与上级单位（很多投资商都是外省政府机构和事业单位）关系的变迁等等，都没有问到。她在结尾加上了一段很富感情色彩、生往上拔高的话，让市长表态，按理这样的话我肯定会删掉，但我还是保留了，因为这是唯一使这篇文章不同于普通消息的部分，尽管做的应该说比较拙劣。
后来有不知情的人问起过我做这样一个题材的目的，他认为这种题材太"地方"，不值得做在北京媒体的国内新闻版。当我向他讲述了我原来的设想后，他认同这样的想法是有价值的，但是很可惜，这想法并没能体现出来。
这是第二个浪费的选题。它被浪费的原因，是记者暂时还无法驾驭。
长白山虎林园老虎吃人事件
这个稿子非常可惜。尽管这个版得了好稿奖，但我觉得它完全可以比这样好看得多，而它没能变好的原因，让我说起来实在是无可奈何。
这篇稿子的原稿是东北一家报社的记者做的。在他们的报纸上，被处理成一个有点奇闻色彩的突发社会新闻，我最初看上这个选题，也是因为这一点--按照我们领导最近的要求，我们的版面要"热闹"、"轰动"，这样的选题很符合这一要求。
但是读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发现它不仅仅是热闹。老虎吃人与否虽然几乎可以肯定，却始终没人站出来证实，而传言中被吃者的家属，以及老虎的主人--虎林园的管理者都矢口否认此事，却又不能提供传言中被吃者现在的下落。整个事件扑朔迷离，很有意思，而当事人的否认让读者平添疑云。
这个记者的采访很深入，稿件写的也严谨，是我喜欢的风格。我辗转找到了他的电话向他约稿，希望他能解答一个问题--人都死了，当事人为什么要隐瞒？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对于这个事情，我们有共同的认识：人肯定是死了，隐瞒的原因估计是怕影响某人或某利益集团的利益，而被收买或被迫的。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是和利益比起来，人的生命在当地并不重要。
在当时，继续采访几乎已经不可能了，当事人全都封了口。但是即便以记者了解到的事实，加上对当地一些背景的调查（虎林园对当地经济的地位、当地人死亡的多寡、生活状态等等）也能够做出我们认可的立意。我和记者就稿子的重点、结构都做了详细的讨论，由于我们的很多看法都非常一致，有些想法几乎不用表达对方就能明白，我想这篇稿子将会非常理想。
他答应写稿子，但是按照他们报社的要求，必须要经过他们报社的同意。我通过我们的新闻交流中心与他们报社领导取得了联系，得到了批准，然后静候稿件到来。可到了晚上快截稿的时候，却突然收到记者的电话，说接上级指令，不能给我们写稿，如果我们想发，只能发他们已经发过的东西。报社还给他继续布置了关于这个题材的采访任务，重点我认为是偏离问题核心的，但我没有参与意见的可能。
我当时骂人的心都有了。都这时候了，突然发生如此变故，预想中的好稿不见了不说，我上哪儿再去弄一个别的稿子去？！万般无奈，我通过新闻交流中心调了他们的原稿，重新编辑，加了几句我们交谈中他提供的事实，将文章立在我们预想的立意上。做出来了，看上去也还好看，但是远不如我期望的那种结果。本来可以很冲突、很戏剧性、很引人争论的，可是现在逊色了许多。
这实在是"不可抗力"，这个选题的浪费，真让我痛心。
阿拉伯商人会聚义乌
小小的县级市义乌，聚了3000多外商，其中一半是阿拉伯人。这不是我定的选题，但我本人也很感兴趣，我是这篇稿子的编辑。
记者采访完的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她对这个选题很困惑，采访了一些个例，但不知道怎么串起来。这个记者擅长事件性的题材，这种比较静态的选题，她还没有遇到过。
我告诉她站在纪录历史的角度上，展现一个时代背景下一种社会状况，就好像多年以后的人在追述当年的历史场景一样。
可能是我语焉不详，记者写回来的稿子，把几个个例单摆浮搁地放在了那里，讲第一个人的时候讲到了他怎么吃饭，讲第二个又讲到了吃饭问题；讲这个的住房状况，讲那个的时候也提到了，只是情况各有不同而已。
由于记者对这篇稿子没有想法，采访得到的内容也比较少，大多是重复的。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做补充了，我合并了一下同类项，调整了结构，就发了。记者拍的片子不错，有不少信息量，给那个版提了气，但是稿子实在不好。
记者回来后，我和她就这篇稿子做了事后的探讨。我认为这稿子当中有很多都没能体现，比如这些阿拉伯商人选择义乌这个小地方的原因、他们对于当地人生活的影响、他们在当地从事的主要行业、与中国贸易的规模和范围，以及中国商品在他们本国的位置，另外，对于她在街头巷尾的目击，也没有体现，而这都是传达重要信息量的。对于这个选题，我看中的是国际化在其中的体现，伊斯兰国家是个相对封闭的社会，他们与其他社会、文化的接触是不容易的，从他们身上，特别能够体现出地球越来越小的状态与影响。围绕这个点，可以去搜寻很多事实，做一篇很好看的文章，这将是一种历史纪录，超出新闻的易碎特征。
在探讨之后，记者对这个稿子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了，她说到在采访结束后和当地一个政府官员聊的时候，政府官员给她讲了很多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发展历程，在那时候，她发现对于这个选题，她其实很感兴趣这个外贸市场是怎么来的。但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写进稿子了。
其实在这个选点上，也一样很有做头。我觉得对于一个题材，只要记者有特别感兴趣的地方，深入挖下去，就都能做出彩来，只是深浅不同的区别。但是这次的这个稿子，记者没能在采访时发现兴趣所在，没能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也就总结不出该问哪些特别的问题，浪费了难得的采访机会。
我现在发现，对于突发事件类的稿子，目前记者一般驾驭的都还不错。但对于那种较有历史感，相对比较静态的选题，还都缺乏掌控。究其原因，是记者平时涉猎不够广泛，阅读历史、社会学等方面的文章书籍较少。初当记者的人大多都是文学爱好者，有一腔热血，但仅有此是不够的。在做到最基本的收集事实的要求之后，做新闻比拼的是思考的深度，文字水平则在其次。我看到很多局部很漂亮的文章，整体看起来却不知道作者要说什么，这就是片面追求文字水平的结果。
2002.1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