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ee

谁为这样的人生负责

  北京二环路边上,永定门火车站附近,有一条著名的“上访一条街”。在这条长不及300米,宽不及10米的胡同里,零散露宿着来自各地的几十名上访者。去年11月1日起进行的第5次全国人口普查北京部分,就是从他们这里开始的。

  人口普查当天,各报记者随同公安机关护驾的人口普查员于11月1日凌晨到达这里,进行了短暂的表演式的普查登记,在媒体的镜头下煞有介事地声明“不要怕,我们是人民警察”,并在完成调查后帮露宿者掖了掖被角。随同的记者后来跟我说“第一次知道北京城里竟然还有这样生活着的人”。

  几天后我把这个事情作为一个选题过来采访,那是一个黄昏,胡同尽头的国务院信访办已经下班了。我和那里正在烧水做饭的人们聊了一会天,其间不断有人主动过来说话,也有胡同里的住户路过停下来听听。在我临走之前,他们始终不知道我是记者。

  后来这次采访我写成稿件,经过领导的一番删改之后见报。删改前的稿子内容如下:

   人口普查第一站
        城市里的流浪者


  60多岁的老余在北京的街头接受了人口普查,那时是11月1日的凌晨,老余正在睡梦当中。当人口普查员叫醒露宿的老余,向他询问他的户口情况的时候,老余说:“你看我像哪儿的,就写哪儿的吧。”

  这是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正式启动的第一天,人口普查的第一批对象是居无定所的人。几十名普查员、公安干警和记者从国务院信访办附近开始,历经天桥危改地区、北京南站、清河镇水果蔬菜交易市场、马莲洼街道,完成了人口普查第一天对居无定所者的登记工作,老余露宿的国务院信访办附近,是普查开始的第一站。当普查员登记完毕,给老余掖好被角,嘱咐他小心着凉的时候,老余说:“不会,睡习惯了。”

  ■露宿者的小胡同

  老余山西口音,60多岁,来北京已经18年了,一直住在这个胡同。记者不知道老余是否他的真实名姓,只是听别人叫起了这个发音。老余是为多年前的一桩案子来北京上访的,这一来就在没有再回去,记者问起他想不想和家里人团聚,他叹了口气,说“谁还管得了谁呀。”

  在这条长约300米、宽10米左右的胡同里,露宿着十几名上访者,他们挨着墙根铺上塑料布、被褥,就睡了下来。生活来源是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翻垃圾桶,捡垃圾卖钱。胡同两旁的墙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烟火色,那是露宿者用砖头垒起灶坑,烧水煮饭造成的。记者来到这条胡同的时候是下午4点多,天色刚开始昏暗,露宿者陆陆续续回到胡同,开始做晚饭,他们拿颜色同样焦黑的铝盆铁桶架在火上,放上一些菜叶子和水,撒一点盐,烧熟了就是他们的菜,主食是买来的馒头。黑龙江来的另一个老汉告诉记者,他们有的时候还会买肉架在火上烤,改善伙食。老余补充说这样做熟的肉比较硬,不过吃一阵子就习惯了。

  老余口音很重,他和记者拉了很长时间的家常,但记者能听懂的没有几句。他对面住的是一个安徽来的妇女,带着一个5、6岁大的孩子,她的话记者一句也没能听懂。在记者与老余聊天的时候,老余的邻居回来了,他怪记者占了他的位子,很不高兴地告诉老余“聊天到一边聊去”,“天黑了,我该睡觉了。”

  天色暗淡了,胡同里闪着很多火苗,点火用的干枯荆条冒出滚滚浓烟,很是呛人。

  ■街上的人生

  黑龙江老汉断断续续来北京14年,中间也常回家看看。老汉是个随和豁达的人,和老余的阴郁有很大不同,他讲话条理清晰,处世练达善良。记者刚到这条胡同的时候,遇到一个因人际关系处不好而打算上访的门头沟女青年,拉住记者给记者念她从杂志上抄下来的格言警句,声音抑扬顿挫,中间还不时地停下来问记者“这个意思你懂吧?”记者对她琐碎的讲述颇有些不耐烦,但黑龙江老汉却一直耐心地开导她,给她讲人生道理。直到女青年毫无回应愤愤而去,他仍不断和记者讨论:“她就是一口气憋住了,想不明白,找个人家结婚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天快黑的时候,胡同夫妻邓殿全(音)和他的妻子过来和记者聊天,邓20岁来京上访到今年是43岁,他的妻子面色漆黑,猛一看吓人一跳,那是被毁容造成的。邓35岁时经信访办工作人员撮合与他现在的妻子、来自河北的上访者结婚,此后8年里,一直露宿于这个胡同,以捡拾垃圾为生,没有孩子。

  邓的表达非常有条理,分析问题也很到位,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据他自己说他曾短暂回乡任过学校校长。邓自己的案子现在基本解决,他现在在为他的妻子上访。

  除了安徽妇女的孩子,胡同里还有一个11岁的男孩。两个孩子对父母的事情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胡同里旁若无人地玩耍,就像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

  胡同露宿者和周围的居民有着一种保持距离的良好关系,信访办的大铁门随时可以打开,让他们提着铁桶进去打水,铁门外的几个水泥管子就是露宿者的橱柜,存放着他们的杂物。记者和邓殿全聊天的时候,一个骑三轮的胡同居民一直在旁边听着,并和邓等人熟络地打招呼。记者离开的时候,胡同旁边的一扇门开了,一个老人从里边出来,抱了一床被子给邓的妻子让她拿去用。

  ■为尊严的一辈子

  胡同里的人似乎都有传奇故事,但由于口音复杂,经历的头绪又太多,记者都没有弄明白。山西老余说他要是官复原职,怎么也是县市级领导。邓殿全曾信访成功回家恢复工作,因为发生新的情况又重新走上信访之路。 记者问老余何必非要赌这口气不如回去平淡生活,他对记者提这样的问题表示有些诧异,他的回答由于语音含混记者没有听清。记者回来后和一个朋友讨论到这个问题,朋友说人活着不仅仅是活着,没有尊严是无法生活下去的。

  记者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北京的夜里刮起了大风,在暖气没供的屋子里,穿着大衣的记者感到了刺骨的寒冷。采访回来的当天记者曾想送床被子和食物过去,朋友说:“他们不是乞丐。”


  聊天的当天,邓殿全说话声音奇大,弄得我很紧张。他们告诉我这里平日不许记者进来,否则会通过上面的渠道找相关单位。邓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云山雾罩,想到那里说到那里,只能听懂一个大概,总的意思是他们相信党,他们的事情之所以长期得不到解决是因为基层有坏人,所以他们要到中央来告。后来我了解到老余真姓黄,是青海人,籍贯陕西。邓殿全后来看到了报纸,大概是胡同里认识他的住户给他看的。我没有再去找过他们。

  1月中的一天,离过年已经不远。我在单位值班,传达室通知我有人来找。我让来人上来的时候,传达室犹豫再三,似乎很不情愿。等来人上楼,我才知道是邓殿全和他的妻子。他们衣着破烂、面目污糟,身上的气味老远就能闻到。我在走廊里和他们谈话,旁边过来过去的同事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倒不是嫌丢面子,我是怕同事认为我在做秀,“假装同情下层人民”。

  邓殿全他们所来的意思是希望我能看看他妻子的材料,帮她主持公道。在他们长时间的叙述中,他们互相争吵着,说话夹七夹八,罗嗦不堪,拿出来的一份又一份材料都语焉不详,充满情绪化的文革方式的含冤谩骂词句,指向要么是地方公安局,要么是省政府,要么是法院。我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明白这起始于1993年的案件是因为农村中常见的土地纠纷,他妻子(当时他们还不认识)出于落败一方,被对方殴打以至于毁容,对方看样子在当地有些权势,她几次上告都因没有确凿证据而被驳回,她于是走上信访之路,历时8年。在我对简单案情的分析中,我发现她毁容一事,确实很难找到足够证据说明是因那起殴打所致——尽管我相信如此——她被殴在先,毁容则发生于事件结束一个多月后,即便通过法医鉴定,也恐难有特别准确的结论。

  邓他们对我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但我自己清楚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可能见报:一是事情太小,二是不具备新闻性,三是时日距今太久,也没法有明确说法。我了解这类事情,放到大城市中会有比较理性的解决之道,但在农村,因为当事人不了解其他解决途径,再加上小地方恶势力又显得很欺负人,就只能去找“青天大老爷”。 按以往,这样的事情我们理也不会理的,不是没同情心,而是能力实在太弱类似事情又实在太多,管不了也管不过来。但这次是人家求到头上来了。我答应他们想想办法,送走他们的时候,邓的妻子——说话因为太罗嗦而被我多次打断——感激地看着我说我是个好人,因为“和气”。我可以猜出她这样想的原因,像她这样的装束和头脑,到哪里恐怕都没有人耐烦听她说话。

  她所在的省恰好我有个朋友在政府机关任职,我给他写了信,拜托他托人关注一下。这个要求实在很强人所难,因为这事既不是他管辖范围,这样事实不清当事人又无知的滚雪球似的案子也不好解决。出于交情,那个朋友答应了我的请求,帮我在她所在的市找到一个负责人,让她们去找他。不过,我对她们这个事情的解决仍不乐观。

  前两天,我又去了信访一条街,把这个消息通知他们。邓殿全老远看见我就把手从破烂的手套里掏出来向我伸过来,但是我没有跟他握手,因为那实在是太脏了,我几乎连姿态都做不出来。我把写了人名的纸条给了他,并就他那套完全无用的材料给了他一点建议,让他把事情捋捋清楚再去找人家,不要一说话就缠夹不清。他完全没明白我的建议,又向我重述他们这个事情,我听得不胜其烦,但又不好打断,只好等他稍做停顿的时候跟他道别,并把卷的细细的200块钱塞给他做路费。这个举动显然惊动了他,以至于他无法再继续罗里罗唆地讲他的故事,他语塞了,迅速离开。老黄跟在我后面追了出来,恳求我也看看他的材料。他相信邓殿全的事情能有解决的机会,完全是因为我在报纸上登出了邓的名字,而他则因为我写错了名字无法得到别人重视。他一遍一遍地向我复述他的名字,请求我再在报纸上给他写一下,他说:“不用说我是什么事情,就提一下我的名字,他们就会管我了……”

  我怎么才能让他明白事情完全不是这么简单呢?我没有任何能力再帮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很残酷地拒绝了他所有的提议,包括帮他转交材料给相应机构——我往那里转啊,他的故事发生在1961年,那时候负责的机构现在早已烟消云散了吧?

  同情是一种奢侈的感情,不是一把眼泪几块零钱就可以做到的。我相信这世上那些自命善良的人里,恐怕都没有几个能有耐心做到听完他们的故事,更不要说做别的什么。由于能力的缺乏和责任的重大,我宁愿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个缺乏同情心的人。

  这些人,这些无告的人,恐怕要终其一生继续这种无望的等待与纠缠,他们是社会不公的牺牲品,可谁又能说这跟他们自己没有关系?在和他们几次的接触中,我深感他们的无知和无用,听他们说话急得我每每不耐烦地打断,而我平常从没有这样的习惯。无告不仅仅和制度有关,也是因为他们的眼睛看不到别的道路。 他们为这个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啊,人只能活这一生!每次和他们接触之后我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消失在人群之外的人生啊,他们该由谁来负责呢?

               2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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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