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日报中的周报时,我们的版面是按照新闻形式划分的,比如“精确新闻”是用社会调查的方式来体现民意,“新闻访谈”是用对话的形式来做新闻人物,“新闻暗访”是用隐身采访的方式做揭露式的报道。为了不断求新求变,领导一直鼓励我们想新的新闻形式,形式与内容孰轻孰重的问题一直是我们争论的重心。一度我们在一些版上改变了这种定位方式,用新闻内容来区分版面,直到2002年底报社彻底日报化,这种争论才完全结束。
如何办报不是我所考虑的问题,我醉心的是版面,是如何通过编采手段让新闻事件得到最大的感染力,让我期望的那部分读者记住,并有所思考。有的时候我的目的也会变成追求最大的轰动效应,对尽可能多的读者产生尽可能大的震撼效果。后者在日报化之后比较多地成为我的方向。
周报时期做版是件很私人的事,编辑自己决定版面的定位、选题方向,自己构画版面的未来,自己定选题、找记者,如果手痒,也可以自己采写。版面体现编辑的个人趣味和风格,有的时候可能走到特别偏的地方去。
属于我的版先后有4个,到第四个版寿终正寝的时候,部门改版,不再人版合一了,这种个人化的版面也就基本消失了。
这四个版里,有三个是我仔细构画过,并期望它能长久保存下去的。它们分别是:
1,新闻回访
新闻回访这个版的创意是由陈玉明提出来的,一次开会的时候,他提出可以做一个回访版,报道那些曾经被人广为关注,但现在已经湮灭的新闻人物,体现时代的变迁。这个想法让我们每个人都眼前一亮,纷纷肯定。
那次会结束后,部门让我和钟鹭两个人试版,钟鹭做的是80年代初发表“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而引起全国大讨论的潘晓,我做的是98年在北京的立交桥上涂写“码根码”推销自己发明而引起市民关注的冯天岳。最后这块版给了我,并非因为我做得好,而是部门安排的结果。
我把选题范围选定在近几年引起过争议的新闻事件当事人,这样选择的原因和挑选选题的原则有以下几个考虑:
1,选择曾经轰动过的事件,人们对于新闻事件仍有记忆。
2,选择争议性较强并有时代特征的事件,该事件的追访能够传达社会的变化。
3,选择命运变化比较剧烈的人物,尤其是当年的报道对他个人命运影响比较大的人,从人的命运变化折射社会对新闻事件的反应。
那段时间,我没少翻旧报纸。为了扩大选题来源,我每次在我的版上都刊登这样一则启事:
请为“新闻回访”点题
总有一些事情我们无法忘记,总有一些人我们长久牵挂。那些曾经因为自身遭际而改变了部分历史的人,那些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名动一时的人,那些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湮灭的人,有谁仍在你的记忆里挥之不去?有谁仍让你关心着他的行踪?请把那些让你难以忘怀的人和事告诉我们,请把你知道的线索告诉我们,请给“新闻回访
点题。来信请寄……
这则启事在半年后钟鹭接手这块版时,仍被她保留了下来。
我做过的选题有以下这些(不完全):1995年从外企辞职,承包荒山种树的常仲明;1998年为救人偷取死尸眼球的医生高伟峰;1997年写《大连金州没有眼泪》而在网络上一夜成名的老榕;1997年11月在南方一家媒体的头版做整版征婚广告的影星李怡青;1996年被当作第一例偷逃个人所得税而被送上法庭的工程师魏宝林;1995年在珠海韩国企业打工,工头要求全体工人下跪而他坚持不跪的孙天帅;1996年参与撰写《中国可以说不》,在中国引起一股民族主义风潮的张藏藏;在张金柱案中被拖出几百米,失去儿子的苏东海;1997年自己投资建了京城第一家回收垃圾的公司的林海峰……
我做这个版的时间不长,前后大概只做了20期,文章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写的,后来部门改版、分组,这个版就交给了钟鹭。钟鹭沿袭了我的选题方向和文章风格,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对这个版就有着基本相同的理念。
我这个版受关注度并不高,每次阅读指数调查,都在部门的后几名。不过我始终认为它是成功的。我对这个版的期望不是拥有很多读者,而是拥有一部分我所希望的读者——这一点我确实做到了,因为这个版,有一些人几年后还记得我的文章。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有些文章写的并不算好,但是所有的文章有一股“气”贯穿始终,这是我所追求的。我所关心的是社会给人的命运产生的影响,和人对社会带来的变化,我关心的是人物身上所承载的时代痕迹,是想通过对人的记录,来反思时代的特征和变迁。
我曾想把它做得更有历史感一些,曾经策划过几组选题。一是文革期间的风云人物,比如黄帅、史铁生、蒯大富,这个题材我一度投入运作,但是找到这些人是最最困难的事情,我最终没能完成任何一项。我还想过做一些历史事件的亲历者,比如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出国留学的人。这个想法后来成就了我的另一个版“新闻亲历”。
2,新闻亲历
我们部门每隔一段时间,都鼓励大家创造一些新的版面,一些新的新闻形式,不断淘汰比较老化的版面。2002年10月,我们再次改版,这次我把我的那个想法重新考虑后,提了这样一个版面设想:
新版设想
在“新闻回访”的基础上,我设想了这样一块版面,初步定名为“纪录”。这块版从关注大事件中小人物的经历入手,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呈现一个时刻下、一个事件中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成为时代的纪录,以尽到新闻纪录历史的能力和责任。举例来说,我们可以采访一名下岗职工再就业的经历来展现经济变革带给普通人的影响;采访湖北恩施的空难当时遇难者家属的行动来纪录突发事件对人际遇的改变;采访某个……的心路历程来呈现一个历史事件中小人物的体会……
历史总是通过人的命运来折射的,重大事件总会在普通人身上刻下烙印,如果我们能够抓住典型普通人命运的变化,就能够从一个独特的角度纪录历史,多年以后再看这些东西,那将是一个时代的面貌。
这样一块版的意义可以从目前老照片的受欢迎程度来看出,一本接一本不断出版的老照片丛书中,记载的是一些普通人曾经的生活状态,没有宏大的叙事,但从它们中间,我们可以窥见那个时代的特征。我想,这样的一块版就像老照片一样,在现在唤起普通人的共鸣,在今后让后人看见今天的风云变幻。
这样一块版的编辑方式,应该是人物报道加上图片报道,稿件内容有的是具高度时效性的(例如突发事件中普通家庭的遭遇),有的是不具时效性的(如历史变革对人命运的影响),可以两种同时操作。这个版面对摄影有一定的要求,我曾和一些搞摄影的朋友交流过此事,他们表示了很大兴趣。
我想,这样一块版办出来应该是个很好看、很可读、很有读者缘的版面。
这块版面后来被批准了,但是“记录”这个名字没有批准,让我再想一个。还没想好之前,新版面计划就要上报了,于是就沿用了以前一个旧版的版名“新闻亲历”,那时的定位是让参与采访新闻事件的记者自述其经历。
为了与旧“新闻亲历”区别开,我在新版出来的时候,加了一个启事:
他们是一群没有名字、没有声音的人;他们自己不能改写历史、不能影响社会;他们被动地经历新闻事件,并接受事件对他们生活和命运的改变;他们是你、我,以及我们身周的人们。
关注大背景下小人物的生存状态
全新改版“新闻亲历”
每周三第23版
说实话,在做这块版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对它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我给自己创作了一个口号:“做文字版的记录片”,但是什么样的题材适合做,怎么样来做,我都不清楚。
在这个版存在的近半年时间里,我尝试了一些选题,特征很模糊:第五次人口普查中的一群无家可归者;国际油价上涨,出租车为加天然气排长队,被加气站雇来为队伍维持秩序的老大妈;搭上福利分房末班车的一个公务员;2002年网站倒闭裁员潮中一个跳槽的IT人;花半年时间使政府收回成命的一个老大爷;3·15当天一个维权热线服务员;秭归山体滑坡,被迫搬迁的一家人;一个经历过股市三次震荡的人的自述、一个民工在春运期间返家的整个过程……
不知道是版面太小无法承载的原因,还是技术上做得不对,这些内容都显得比较边缘、比较平淡。我期望的人的境遇变化并没有生动地表现出来。
2003年2月,在云南中甸的宾馆里看电视,不知道哪个台播了一个记录片,拍片者是个北京人,他用数字摄像机跟踪拍摄自己的父母在老房拆迁前后、在一个夏天里的反应,如何关注媒体任何细微的报道,如何跟胡同里的街坊议论,如何一笔一笔地算账看能拿到多少拆迁补偿。如何辗转反侧,如何半夜惊醒,如何算计每一分钱每一个儿女……那个片子镜头冷静但是角度构图都很细致精美,整个片子平淡流动,但自有韵味在其中。最后的部分,全家已经搬走了,老房拆成了工地,一场大雪覆盖了正在兴建的新建筑,仍有零散的老墙兀立在雪中,背景是何勇的“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让人感觉是目击了一段历史,从细微中折射了一个时代的特征。
那个时候我知道,这是我那个版要的东西,但是我没能做出来。我想原因应该是以下几个:
1, 人物的选择不够有代表性、有冲突。做记录片,人物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他应该经历了他所代表的这群人都可能经历到的事,他的经历应该足够曲折,有一定的戏剧性。中央台做的“单位”,是从几千个应征者中选择的10来个代表人物,他们的命运都充满了戏剧色彩,但是每个经历都让观众感觉那么熟悉。这个寻找和选择的过程,占将近一半的分量。
2, 采访的时间太短,不够贴近。我的采访,大多靠人物自述,几个小时的时间要得到他几个月、几年、甚至半生的情节,这种采访注定比较粗糙,收集不到太多的细节,也就抓不住戏剧性的内容。对方不是记者,又身处事中,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需要你一点一点去发现,去引导,而这都需要在一个放松的环境下,在彼此熟悉的情况下,花上很长时间去谈,去了解他的每一天每一段心情。或是随着他一起去经历整个过程,而这花的时间就更长了。
3, 题材的选择也比较重要,虽然都是大事,但不一定都适合做这样的纪录,它必须要有足够的贴近性,能够改变人的命运;有标签,什么时候提起来都能让所有人知道是什么事;有时代特征,有发生的必然性而不是纯粹突发事件。
这个版在2002年6月的改版中被放弃了,有几个同事觉得可惜,他们是为我这个概念所吸引,而不是为我做过的内容。我当时到没有任何遗憾,因为做了几个月,没做出一个满意的标准件,我自己也已经产生放弃之心了。我想这个版也许的确不适合作为报纸的常规版,比较适合放在副刊做一个不定期的版面,或者是出书吧。至今我自己仍没有定论,可以作为一个探讨的方向吧。
3,新闻听证
新闻听证版是郑直的创意,但后来推出的和她设想的并不一样。她最初设想的形式类似我们的“法律圆桌”,只是参与讨论的人由专家变成了新闻各方当事人。这个想法实现起来难度比较大,除了媒体要有相当的权威性外,还要记者有良好的业缘关系,我感觉在国内只有中央电视台能做到。
经过刘鹤改造的新闻听证,变成了平面媒体与电子媒体联动的一种形式。他将网络上流行的“嘉宾聊天室”落地,让新闻人物与大众(网友)直接接触,创造了这个版。
由于认为我对网络比较熟,他把这个版交给了我,但是最开始的时候,我很不情愿。这是一个纯编辑的版,大量事务性工作,缺乏新鲜感和刺激性,而且从此就离开了最前线。而且,这个版是评论性质的,而我更感兴趣事实。
受当时个人条件限制,我没有太多的选择,最终还是接了这个版。这是个短命的版,前后一共做了3个月,十来期。结束的原因是“不可抗力”。
这个版的事务性工作确实很多。先是联系网站,谈合作方式与合作条件。我一开始与新浪合作,后来和报社自己的网站合作。这种涉及到两个单位、两个部门的合作比较麻烦,老是要不断地交换意见,一件小事要好几个回合才能决定,让我这个习惯于单打独斗的人很不适应。然后是每次联系人物,这样合作方就变成了仨,更是麻烦。另外,每次做之前都要记得在报纸上刊登预告,有的时候还要到不同的论坛上去发广告贴。
我在这个版进行过几种不同题材的尝试,首先是热门人物,做了当时第一个做商品代言人的老总王石;高考放开年龄限制后当年年纪最大的考生汪侠;给申奥宣传片当演员的乒乓球明星瓦尔德内尔。这个题材的好处是关心者多,坏处是提的问题太散,什么都有,版面主题不明确。后来试过几次专家解释新闻事件,做了中日大葱贸易战,是由经贸大学一个专家回答的;股市连续大跳水,是由西南证券一个股票评论员回答的。这个题材做出来到是比较专业,但是稍学术化,显得比较枯燥。最后一次尝试,是做的“中国红客联盟”攻击日本网站的事,请来的嘉宾是红客联盟的两个组织者,都是小孩。那个题材涉及到民族主义的争论,吸引了很多网友,在聊天室里,两派观点互相交锋,打得非常热烈,一度不需要主持人的在场。
那次编版的时候,考虑到这场争议,我没有按以往的问答方式编辑,而是分成了事实、问答、网友观点交锋三部分,标题叫“红客:是民族英雄还是网络犯罪”。那个版的转载率非常高,原因之一是题材敏感,原因之二是争议性强,原因之三就是非常生动,感觉是极近距离地接近被访者。
这次成功给我很大启发。我想既然注定是评论性的版,那么最好的处理就是将其观点展示发挥到极致。我想下一步题材的选择应该是具争议性、但又很难以“正、误”判断的事件,体现当下社会伦理、道德、政治上的观念冲突。人物的选择应该是事件当事人,他提供的是他的可能匪夷所思、可能惊天动地的动机,网友提供的是对这个事件及其承载的意义的不同观点。版面的最终目的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展现社会的思想状况。
在我要在这个方向上发扬光大的时候,我惹了那场著名的事,它造成了这个版的夭折。
不过,这种形式保留了下来,在大运会期间发展成“大运直播”,后来在文化部派生出“红人上网”,都是我们报社的名牌栏目。
这是我做这几个版里最为可惜的一件事:我的想法终于成熟了,但是却没有机会付诸实践了。
2003.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