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丁玫

 5·7空难照片引发不同观点碰撞
人性的博大与宽容

     
                     
  《中国摄影报》编者按: 5月15日,全国许多报纸在显著位置报道了5·7空难失事飞机第一个黑匣子被打捞出水的消息,并配发了一张新华社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上图),画面上潜水员抱着黑匣子,四周的人们在鼓掌欢呼。就是这样一张报道空难搜救工作进程的新闻照片,却在媒体上引发了一场关于人性问题的讨论。5月15日,《中国青年报》在头版中心位置刊发了这张照片,随后在5月17日发表署名周欣宇的文章《媒体的成就感与人性的光芒》文中说,“作为读者,我们想知道事件的详情和后续进展,这就需要媒体进行及时和详尽的报道,但这必须是在一定的原则之下——爱心、悲天悯人、尊重人、尊重当事人的隐私权、讲求科学精神……我可以理解打捞员胜利完成工作的喜悦心情,但是把这一刹那定格后进行传播,我认为是记者感情麻木的表现”。5月18日,《南方都市报》发表署名童大焕的文章《如何在真实中张扬人性》,文中写道,“现场的人们为什么那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每一次灾难过后都会从废墟、鲜血和白骨中站起一批英勇救灾、坏事变好事的英雄?英雄是他们眼前的荣誉和光环,而灾难却至少暂时与他们无关”。5月22日,《京华时报》辟出一个专栏,摘编转载了上述两篇文章,同时重发了该报已在5月15日刊发过的上述照片,并在照片旁边注明:“这是2002年5月15日发表在全国各大小报刊上的一幅重要新闻照片,请大家记住它。”与此同时,读者从《人民网》上也读到了“人民时评”和“网友感言”,正方反方,观点相左,态度鲜明。

  一张新闻照片引起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应该受到摄影人的重视。实际上,围绕这张照片所引发的议论,从新闻摄影采访的角度而言,涉及到了灾难题材应该拍什么、怎样拍、为了什么去拍的问题;从受众阅读心理来讲,涉及到了以怎样的思维方式去衡量、以什么样的标准去评价灾难照片的问题。我们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这场极具现实意义的讨论,充分发表各方见解。作为讨论的开篇,我们请签发这张照片的新华社摄影部丁玫同志撰文,介绍他们对这张照片的理解及在相关问题上的观点。

  从5月14日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记者传回《5·7空难第一个黑匣子被打捞出水》的第一张照片开始,我一直在认真思考这张照片所涉及的人性含义。

  初看到这张照片时,我本能地感到画面情绪与空难发生后的气氛有明显反差。我与记者联系希望继续传回其它画面,但记者那时仍在船上,传输线路已中断,只能等上岸后再发。我转而思考这张照片所传递的信息,认为现场人员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也应该能被大家接受。打捞人员已连续工作七天七夜,记者也在寒风刺骨的海面上守候了六个昼夜,他们的体力和精神消耗已到了一定极限,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妻儿老小,此时完成使命的兴奋和灾难另一端的悲痛都是人性真实的流露,并没有实质的冲突,都应该受到尊重,应该彼此包容。

  出于这样的想法,加之当时国内外对空难的关注,通讯社有责任及时报道搜救工作的重大进展,我认为可以签发这张照片,如果晚些时候传来更好的照片,也可以连续发稿。当晚新华社确实还播发了另外两张打捞现场的照片,第二天的报纸在这三张照片中做了不同的选择,据我所知选择第一张的居多。我想,报纸的版面编辑采用这张照片是出于和我同样的认识。

  随之而来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批评的声音不断出现。反思自己对这张照片的处理,确有不够严谨周到之处。《南方都市报》的评论中有一句话说得极为中肯:在编辑过程中可以有更人性化的处理方式。据我所知,《大连日报》在同样场景的照片下有这样的说明:黑匣子找到了,救捞人员暂时忘记了空难带来的悲痛,现出了救捞7天来难得一见的笑容。这样的文字说明真正值得我们记住。作为通讯社的终审签稿人,我不应该疏忽任何细节,这是我应该永远铭记在心的。对于我的失误造成的感情伤害,任何批评都不为过,我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使我困惑的是,批评的锋芒大多指向现场记者和打捞人员,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打捞人员作为专业工作者应该忠实于自己的使命,一个记者应该真实地记录历史,只要不是人为制造轰动效应、为追求报道效果而伤害当事人,就是无可指责的。

  反省之余,我不得不思考舆论出现了什么问题,对一张照片看似正面的批评隐含着哪些深层的信息。

  我曾向一位军人谈及对这张照片的指责,他告诉我,一场战斗无论牺牲了多少战友,在拿下阵地时战士们都会举枪欢呼。同样,在扑灭山火、抗洪抢险的战斗中,无论伤亡情况如何,当火势被阻止、决口被堵住时,人们也会由衷地欢呼。在建设共和国和保卫共和国的斗争中牺牲了无数优秀的儿女,但是每一个国庆日我们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载歌载舞。

  还有一些类似的事例,最近国外很多报纸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被恐怖分子杀害的美国记者珀尔的遗孀笑容满面地与新出生的儿子合影;美国一家著名杂志在封面刊登了9·11灾难中十几名死难者遗孀和遗腹子的合影照,照片上母亲们个个满怀欣喜;台湾“华航”代表从中国民航代表手中接过“华航”6·11空难的有关雷达资料时,也面带微笑,这些照片都没有受到指责。而事实上,真正从人性的角度看问题,他们是无可指责的,对死者最好的怀念,是生者更乐观地面对未来,更坚强地生存下去。

  那么,为什么这张黑匣子出水的照片引发了步步升级的批评?我觉得这里面隐含着不正常的情绪,好像谁在这场批评中使用最激烈的言辞,最引人注目的形式,谁就站在了人性的制高点上,可以俯瞰芸芸众生,指点他人的“人性缺陷”。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面对灾难,人类的感情应该是共通的,任何一场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灾难都在提醒我们:我们是幸存者。灾难不能以受害者和幸存者为界分隔我们。面对人性,所有死去的和活着的人是平等的。我们有理由怀疑,如果只有对死者的悲悯,没有对生命本身的悲悯,这样的人性只是作秀,只是炫耀自身人性的优越。人性的虚伪和不平等比“麻木”更可怕。

  人性的本质在于它的博大宽容,不同信仰、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性别、不同境遇的人们彼此给予关怀、理解、同情,这是构成人性的基本元素。正是出于对死难者及其家属的理解,出于对人类遭遇无妄之灾的悲悯,潜水员才昼夜轮番潜入深海打捞黑匣子,记者也是在搜救生还者无望的情况下才转而把镜头对准了黑匣子。黑匣子本身是无生命的物体,但它记录了死者与生者最后的对话,逝者如有灵,会和所有的生者一样期待黑匣子告诉我们灾难为什么发生。黑匣子不是凶手,不是罪证,它是一个信使,一只没有翅膀的信鸽。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当人们用大海捞针的方式找到它时所表现出的欣喜之情。因而,对记者和潜水员的指责都没有什么道理。如果一定要有人受到指责,那么,被指责的应该是决定使用这张照片的编辑们。

  在多年的编辑生涯中我有不少值得牢记的失误,但没有一次像这次令我感到如此不安,因为本来应该由我承担的指责落在了别人身上。我一直努力保持着沉默,我不希望由于争论而加重一切可能存在的伤害。况且,作为照片见报环节中的当事人,任何观点都可能被指认为为自己开脱。

  《中国摄影报》的这次讨论营造了一个平等对话的空间,我想藉此机会和大家交流一下我一个多月来的思考,希望读到更有说服力的观点,也准备面对更多的指责。

  然后我们一起封存起所有的伤痛、思虑、指责和辩驳,继续前行。我祈望,让死者安息,让生者安宁。

  让我自己记住有过不可开脱的失误。

         原载〈中国摄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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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我想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