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二,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响了,是热线组的张老师打来的。“我觉得这事儿挺好的”,老太太几乎每次都以这样的句子作为开头。
线人打来的电话经过张老师转述,大概的脉络是这样的,一个长沙的15岁女中学生因为超喜欢超女,甚至想报名参加超女,就减肥,结果得了厌食症,因为家长和医院总是希望她吃东西,所以她离家出走了。不幸的是,这个女孩被人贩子拐到了北京,还被乞讨集团给控制了,每天乞讨得好就给点馊面包吃,讨得不好就没得吃。有一天,女孩趁着看守的人不备,打了个电话给外婆说自己被人贩子拐到北京,每天被迫在北京西客站一带乞讨,家人就给北京的朋友打电话前去营救。朋友赶到西站,110和120的车已经到了,把女孩送到医院,但最终没能挽救她的生命,1.55米的身高只有22公斤重了,皮包骨头。女孩的父母现在刚刚赶到北京。
张老师说得有点痛心疾首的样子,还发出一两声惋惜的叹息。我则莫名的兴奋——想想吧,未成年人、万恶的人贩子、乞讨势力,最关键的是还有最具新闻性的超女因素,这活儿怎么也是个半版焦点的胚子。
进办公室,就跟带班的LF说了选题,很兴奋,他也觉得是个不错的选题,考虑做成半个版的焦点。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冷血,我都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关照一个生命就此结束,我想到的只是让记者核实清楚整件事情,尤其是女孩是不是真是超女的粉丝,是不是因为喜爱超女甚至想报名参加超女才去减肥,进而得了厌食症;然后再找一个社会学家分析分析当下流行文化冲击下的这种极端的追星个案,给广大未成年人一个正确的舆论引导之类的。
记者WW在前方正在采访,我又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忘了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但最关心的就是那女孩到底是不是超女粉丝。WW当时就给了泼了桶冷水,有炒作之嫌。因为女孩的父母在采访中自始至终也没有确认这一点,女孩的姑姑也表示不清楚这一点。而与父母一路同行来到北京的长沙某电视台记者也表示一路上未曾听女孩的父母提及这一点,还好心提醒我们的记者不要染上媒体的浮躁病,参与炒作。我当然有理由怀疑这位电视台的记者也有掩盖事实的可能性,谁让他是长沙来的电视台记者呢。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女孩是不是超女粉丝看来至少是应该存疑的。
下午5点多钟,WW采访回来了,彻底打碎了我们想沾超女光的念头。女孩是超女迷的最初出处来源于湖南一份晨报,当时女孩的父母借助媒体刊登寻人启事,文章中有一处以女孩父亲的口吻提到她喜欢超女。但在医院的现场采访中,关于女孩是否是超女迷,是不是为了参加超女而节食始终未得到那对伤心欲绝的父母的证实。惟一能证实的,是她喜欢明星,尤其是孙燕姿那样的瘦骨仙,可那也无法证明减肥是困为孙燕姿,更别说超女了。
后来,跟记者商量后决定就写整个故事,反正故事本身也挺曲折的,一个15岁的长沙厌食症女孩殒命北京,这样的悲剧足够吸引眼球。文章最后再找权威的医生给青春期女生和家长做一些关于厌食症的知识普及。一样是好看的新闻。
我内心深处开始根本就不关心女孩的命运,虽然WW跟我说摄影记者拍了女孩在医院的16号病床,那是她在北京睡过的唯一一张床的时候,被深深触动了,但当时想的也就是这张片子是我的主打片,配上图说,很打人。跟WW商量完,心底深处又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冷血。
WW说在拍照的时候,女孩的父母一直不太愿意上镜,尤其在公安局的人说如果见报会打草惊蛇不利于破案的话之后,女孩的父母基本上站在了反对见报的立场上,还请求记者实在要见报也不要刊登女儿的照片。WW说完这些问我,还做吗?当时我也只是想了想,还是咬着牙说做,不过考虑现在北青被收编的现实,尽量少渲染人贩子及被乞讨集团控制方面的内容,只说事实就行。
光是那句16号病床是XX在北京睡过的唯一一张床就让我心动。这么好的题材不做太可惜。自己跟自己做了点斗争,还是请新闻中心帮着跟湖南那家晨报约了一张女孩得厌食症前后的片子。
等稿的时候, LF在一家图片网站上看到一组片子,是本市另一家媒体上传的,直接就把超女粉丝的帽子扣在了女孩的头上。LF和我面面相觑,把文字传给WW,她打过电话来说基本上是当初湖南那家晨报的原文。还是不放心,让她再核实一下,甚至想如果真的核实不了,就让她在文章中加入核实的过程。现如今查漏报那么严,万一明天大家一致都说超女迷饿死了,好歹能说明我们都做了什么。
WW尽责地又去核实,但确实无法证实这一点。思来想去,决定放掉,非要跟超女捆在一起,有点此地无银的炒作味道。最后决定只做我们能核实清楚的内容。新闻中心约的片子也来了,让人心碎,但放在版面上一定会吸引阅读。
明知道报道见报后或多或少会有给坏人通风报信的可能性,但这样的新闻又实在舍不得就此放弃。尽管我并不真正关心女孩的命运,但我也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于法,一来慰藉一下那对可怜的父母,二来也避免更多少女落入这样悲惨的境地。
考虑到稿件刊发后对公安局破案不可避免的影响,记者在稿子里用了化名。选片子的时候也特别注意了一下,忍痛舍弃了那些视觉冲击力强的照片只是希望能尽可能把不利的因素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大片定了那张空空的病床,小片是一张母亲悲痛地抱着女儿留下的一个小包,因为记者说,那个包是女孩留下的唯一遗物。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坚持让美编把照片上母的形象裁去,只留下一张搂着书包的胳膊,包上有一个玩具小挂件很可爱地垂着,标题是《长沙瘦身女孩殒命北京》,从文字到标题与超女没有任何关系。
晚上十点半左右,LF告诉我说XCB下了禁令,我以为是说人贩子或是乞讨饿死不利于首都形象,结果下禁令的原因说是公安局说如果刊发报道不利于破案云云。
不想换,但没办法。
第二天,除了市属媒体,北京的另两家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情,只是超女无一例外地都是关键词,甚至都做在了标题上。
也许我们的记者核实功力不如其他的两家报纸,但即便是最初把厌食症女孩与超女联系起来的湖南那家晨报在以《瘦身女孩孤独死去》为题报道了女孩殒命的消息后追访了女孩的同学和亲属,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厌食原因很复杂,但只字未提超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