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鼎新究竟是谁?
10月16日,家住上海的周鼎新教授携夫人在海口旅游,不幸碰到匪徒抢劫,抵抗不敌,最终年逾七旬的老教授客死他乡。这是一个人及一个家庭的悲剧。次日,当地报纸发了一条消息。水波不兴。
时隔十天后,一条中科院院士在海口遭劫杀的新闻长时间占据了新浪、搜狐、东方等各大新闻网站的醒目位置,遇害者便是上海教授周鼎新,只是,各家媒体及网站的新闻标题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中科院院士。刊此新闻的纸媒体,有据可查的,至少有十余家。
中科院院士遇害的新闻与十天前的消息大致框架内容都相同,不同的是,有的报道称“周鼎新教授年已七旬,是中国著名的航空航天学专家,曾参与“神舟五号”的设计工作”,有些媒体则称周鼎新“为中国的“两弹一星”(核弹、导弹和人造卫星)工作作出过很大的贡献”,消息来源只用“有消息说”一笔带过。
因为要编发和追踪这条新闻,既然有含糊不清来源不明之处,必须先行核实。
用google搜索“周鼎新”,内容不满一页,一个是山西运城的农技专家,一个是南京的电力专家。没有一个“周鼎新”符合条件。
又查中科院网站。若是航空航天学专家,应属科学技术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看过去,未见“周鼎新”,就连与之相近的名字也未查到。 于是将范围放大到整个中科院院士,一个人一个人地查,过了两遍,仍是没有。怕自己疏忽,又用中科院网的搜索引擎,仍是无果。
周鼎新真的是中科院院士?或许是工程院院士被误写了?
又上工程院网站,一通海查,连逝世院士名单都对了,没有“周鼎新”。
于是回到原点,再看新闻稿。
新浪的出处是《潇湘晨报》,仔细再看文章,发现出处是《海南特区报》。又在新浪搜了一遍,粗粗看一下就有十余家媒体报道此事,逐一点开,出处均是《海南特区报》,署名廖某某。消息开头便说“中科院院士周鼎新日前受亲友之邀偕妻子赴海南省海口市旅游考察时,遭五名抢匪打劫,周鼎新因伤势过重死亡,其妻钮洁玖女士当场被打昏,现已转到上海医院接受救治。”
而东方网转发的《航天院士周鼎新海口遭劫杀》在文末赫然写着:“有消息说,周鼎新教授年已七旬,是内地著名的航空航天学专家,曾参与‘神舟五号’的设计工作,为中国的‘两弹一星’(核弹、导弹和人造卫星)工作作出过很大的贡献”。再看出处,标着《江南时报》。
周鼎新到底是不是院士?周鼎新是不是曾经参与过“神五”设计?周鼎新是否“为中国的‘两弹一星’做出过很大的贡献”?决定追本溯源,直接去问瘳记者。
拨海口114,问讯小姐说只有《海南特区报》发行站电话。
我说能打通就行。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声,问新闻部的号码,电话里听他问了一圈人,说你打XXXXXXXX。
打过去,居然一接就通,廖不在,但接电话的小姐很爽快地给了电话。挂断之前,听电话那边闲闲地问道,是周鼎新的事吧。之前,我只告诉她我是北京一家报社的编辑而已。不知道我是那天第几个找廖记者的人。
联系上廖记者后,先问有没有后续,他说有,我说是采访约请方的善后工作吗,因为约请周鼎新去海口的人应该知道周鼎新的确切身份。谁知廖只说他到了当时的事发现场,采到了当时报案的目击证人。我附和着表示兴奋,然后小心地问,我想知道谁是周鼎新中科院院士身份的消息来源,廖当即一口否认在稿子里称周鼎新是院士,我疑惑了一下,他赶紧说,不过现在媒体都这么说。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好像也没有具体的消息来源啊?”
“香港那边的报纸都这么说,说周鼎新是航空航天专家。”
见我没什么反应,廖顿了一下说,他的一个法制报的朋友听海口公安局哪个哪个分局说周鼎新是个院士,不过,现在公安局那边不接受采访,因为他的朋友和公安局那边关系好所以才知道的。
“没想办法核实一下?”忍不住问。
“你那边核实的结果是什么?”廖反问。
于是干脆挑明了:“院士名单里根本没这个人,不过我们一个跑口记者说好像工程院有一个名字比较相近的人。”
紧跟着我的话,廖抛出一句话,“我其实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叫周鼎新,他的家人来接走他妻子的时候没留下电话,所以没法核实。”
很突然地,他将他在现场做了一个后续采访,访到了当时的报案证人,晚上会有稿子的事情又跟我重复了一遍。
最后,他给我指了条“路”,当天下午4点,上海的东方卫视有新闻直播,他们也做周鼎新的新闻。
于是又追到东方卫视。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男生,说了稍等之后,听到话筒那端说“又是周鼎新”,十几秒钟之后,有人接电话。
直接问,听说你们下午4点有一个关于周鼎新的直播新闻?
对方楞了一下,说,我们上午10点就播了,下午3点刚和《海南特区报》一个叫廖某某的记者做了一个连线,不过都十天了,海口那边也没什么进展。
那上海媒体现在知道周鼎新的具体身份和供职单位吗?
对方回答说,东方卫视方面并没有认定周鼎新是院士,关于他的身份正在核实中。
线索断了。
再找周鼎新曾“为中国‘两弹一星’做出很大贡献”的消息出处江南时报。接电话的人不是该条新闻的编辑,不过他透露说,新闻来源无非两种途径,一是网上,一是媒体间的交换稿件。
于是等到5点要闻编辑上班,证实新闻出处摘自海峡都市报网上的一条消息。
线索也断了。
关于此事,报社新闻中心有两篇交换自《海南特区报》的稿子,署名一样是廖某某。
第一篇是10月17日见报的。只说有一位上海老教授被5匪徒抢劫,生命垂危,并未言及其他。
第二篇是应该10月26日见报的,也就是后来在网上被转得沸沸扬扬的中科院院士海口被劫杀的出处所在。开头便说“中科院院士周鼎新”,不过并未提及周鼎新与“神五”或是“两弹一星”之间的关联。
打电话去上海或是海口相关部门查询,因是星期天,处处无人。
来自跑口记者方面的消息是,工程院有一位周姓院士,上海工作,年过七旬,工作与航空航天有关,是今年新增补的院士。是报道中的名字有误还是周鼎新根本就不是院士就不得而知了。周鼎新到底是谁,谁又是周鼎新院士身份的消息来源,于是成了一件无头官司。
惟一能证实的是在院士名单里没有“周鼎新”。
最终决定发一条核实报道,标题就叫《客死海口老教授不是中科院院士》。不过仍是心有不甘,一直都不明白,怎么就从一个上海老教授变成了中科院院士,还参与“神五”设计,而且还对“两弹一星”有很大贡献呢?想不明白。
跟新闻中心联系其他稿子的时候,中心的丁师傅说完正事儿突然说,刚才《潇湘晨报》打电话过来,说《上海青年报》的稿子是潇湘那边给传的,东方卫视又是从《上海青年报》那边拿到的消息。末了,丁师傅说,他们想问咱们这边核实的情况。
也就是说,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10月27日,包括本报(《北京青年报》)在内的几家媒体,经过核实证实周鼎新并非院士,而且与“神五”一点关系都没有。海口公安局方面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否认周鼎新的院士身份。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十天之中,“周鼎新”从一个“上海老教授”到“中科院院士”、“神五”设计者及为“两弹一星”做出过贡献的人重新又回到“上海老教授”,只是此时,周鼎新的身份再也没有悬念。
新闻报道是一个不断追逐事实的过程,但这并不是在媒体圈内以讹传讹的理由。如果在整个新闻传递的链条中,每一个被传递的环节都能追逐一次事实,那中科院院士海口被劫杀的新闻就不会出炉,至少不会像这样传得铺天盖地。
2003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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